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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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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长河湾》1——5回(长篇原创)  

2017-03-14 11:52:09|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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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湾》1——5回(长篇原创) - 北方 - 北方

 

 

《长河湾》(1——5)

(1----28章长篇原创)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见惯尘缘,纸书白话,

春花秋月,恍然一梦。

 

好书写半部,好书也读半部。为何?半部既人生。
   红楼曹雪芹,水浒施耐庵,三国罗贯中,前半部都自己写,后半部多半别人续写。
   为何不写全,懈怠还是不屑,这个我真不知,别人说的你也别信。
   人生都是不完整的,像黑天白天,各半。
看书看多了,有写的好,就跟书中人物仰俯寒潭,写的不过瘾的,也替古人担些忧愁。
到后来,知道了,这事是作者的局限。
写了书,就是让人看的,你品他论,其实也知道,要是自己处于那个时代,还不知道会不会写,敢不敢写。
我们太爱尅求古人了。
对于今天的作品,我也算看了不少,记住一二的不多。为何?写的太一般二班么?其实我写的什么都不是。
对于文学,我说不上体会,就像炒鸡蛋,这是大众口味,咸鸡蛋和臭鸡蛋,也有人喜欢就行。品评也有一比:就像美食家,吃大菜多了,自然知道哪家那厨子味道好。可惜自己不都是厨子。
这个时代,好作家就像流星,好作品就像陨石,落到地球上的更稀少。美食家人人都是,要是口刁了,吃什么都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时代需要好作品,需要继承,就像传统美食。需要创新,就像菜系混搭。弄不出来个大餐席面,混搭些小菜、野菜、江湖菜也行,只要别被自己和别人搅和,总会搞出些像样东西来。
每个好时代都让人讲话,关键是要讲真话。都讲真话,敢讲真话,才有好话,人才听话不是么。
你见过的好的人,好的文章,一定都是讲真话的人和作品。讲真话,务真求实,才惊天地,涕鬼神,打动人的心灵。
市面谁都见过假的东西,假的讲的、做的像真的,就像地摊古玩,代代仿制,当代的是假的,过去仿的,一鉴定就成真的了。其实还是假的嘛!只是假做真来真也假。文章最会蒙蔽,古人有古人的伪劣,今人也如是。透过历史,照见现实,高低错落要说的不可尽言。面对云云大千,那个敢说自己都是说了真话的? 
书,读了别人的,字也写了一些自己的,今日检讨起来,真知灼见连一分还没做到的多了去。
青年的时候相信很多假东西,老年的时候怀疑许多真东西。当上多了的缘故么?其实也许不是,是思想认知思考深化了的缘故。
读书读多了,总是挑自己喜欢的读,不了解的就不去读,谁说不是呢?我们选择性读书都有自己的局限,片面就难免。许多我不懂,我知的你不知。
要承认差别。世界越来越分工细致,我们不懂的很多,需要深化认知的事物很多,古人认为是真的,惊叹的无以复加的,现在看来是那么荒唐可笑。反正发展是硬道理,一切都在发展,都在融合,都在变化。我们对于文艺和一切文化现象,也要历史的看发展的看,这是我的小体会。

  

 引子

19世纪末,中国甲午战败,国力衰微。

华北地方经济破产,各式秘密会社纷起,传统社会纲纪解体。

中国存亡在教育,教育争夺在思想。中国封建,百姓迷信,洋教传播吸引无知信众,有的痴婆神汉有地不种,有鱼不打,整天传播福音,闹得妻离子散,家贫如洗。在治外法权庇护下,不单教会的西方神职人员不受清政府管辖,一般中国信徒也常获教会庇护。部分不良教民欺压当地民众,而地方政府却往往因为惧于教会的治外法权,不欲与洋人作对而未能持公处理,造成多起教案。

教会嚣张,教徒狂暴,麻痹群众,祸害百姓。在儒教文化传承的山东,正统的儒学主张引起教会和教徒的攻击。

一天夜里,韩德明家被人放火烧了,一查,是教徒受教会的指使干的,他的怒火被点燃了,他开始组织义和拳保家护院,大家决定,谁家都不许去洋教堂做礼拜,不和传教士和死心塌地的教民家庭来往。思想冲突必然演变成义和团这样较大规模的肢体冲突。

八国联军借口保护教会教堂,血战保教,攻略天津、北京,激发众怒,到处都是铲洋教,保津京的呼声。

慈禧是从山东巡抚毓贤口中知道的义和团,毓贤把义和团说的刀枪不入。他告诉老佛爷自己亲眼看见义和拳的神水鬼符可以抵挡洋枪洋炮。老佛爷决心借助义和团和洋人宣战。开战以后,东南各省纷纷自保,袁世凯训练的新兵开出京津西避,上万甘州清兵保皇派调动不灵,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各自为战成为笑柄,洋人个把月开进了北京。

慈禧西逃陕西楼观台,天津被焚,北京城破,皇帝下诏,暴民乱党开始通缉和屠杀,中国的历史被改写。

韩德明自己化妆成赶牲口的,趁乱赶往山东黄县,回到老家一打听,妻子早被教徒杀了。

他白天躲起来,晚上一副担子,挑起两个孩子,趁夜摸黑闯了关东,于是有了下面这番曲折故事……。

 

第一回——韩德明避祸娘娘庙

 

辽东半岛——营口——盖县——卧龙泉镇,地处步云山腹地。

 这里距盖州市75公里,东临岫岩县,东北与大石桥市接壤,南与矿洞沟镇为邻,西与万福镇、梁屯镇毗连,北与榜式堡镇相接。全镇三条山谷,七十二岔,沟沟岔岔往人家。

卧龙泉镇义和村西北角隆起一高峰叫绵羊顶子。绵羊顶子海拔1046米,为辽东半岛步云山最高峰,山石陡峻,山顶平凹,中间聚一泉形成椭圆天池,大小有百平方余。这洼泉,夏接天水而不溢,冬遇冰雪而不冻,水深难测。有人拿几十丈长的大绳,坠个大石头往下探,也没下到底。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当地人世代口口相传:明洪武年辽东这一代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井水干涸,树木枯萎,百姓饥渴难耐,哀声遍野。东海龙王的孙子小青龙在这一带巡视时,听到山区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声,循声飞去,看到土地干裂、民不聊生的惨状,禁不住做法施雨,泉水从石缝里喷涌而出,清洌甘甜,涓涓流淌,不断奔流到附近干涸的田野……因此形成了辽东第二大河——碧流河。                  

当地人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就在绵阳顶子西侧建起一座娘娘庙,供奉这龙宫王母。

庙宇建好后,金县营口海城盖平四地人众上庙求王母保佑,家住熊岳朴大官人的二小子趁人不备,对着娘娘造像撒尿。刚出庙门,平地一个炸雷,把这二小子打倒在地,一命呜呼了。

绵阳顶下义和村树木参天,溪流蜿蜒,这里天高地爽,一年四季,山花烂漫。野山里红,野核桃、榛子橡子、酸浆果子漫山遍野。野味、野果、野菜、浸满了丰饴,山里人随手一把两把,就养的个个溜光水滑。

顺东河溪流上游走,东有八条大沟,沟沟住有人家;西有王罡岭,沟深谷悠,花团锦簇;南有矿洞沟,锦绣峥嵘;北有钱家河子村,。到了二十世纪初,这已经繁衍生息了千百户人家。

……

这天晌午,去东八沟路上,又添了一个山东盲流。流浪汉叫韩德明,他挑着副担子。一头装铺盖零碎,一头坐着他的小女儿,身边跟着走的,是他六岁的儿子。这双儿女,男孩叫韩营卫,长的虎头虎脑,人不大,倒是很会体会大人的意思。女孩,三岁,叫韩碧莲,大大的眼睛会说话。顺山海关一路过来,道路异常艰辛。好在两个小家伙一路什么都吃,好养活。

韩德明挑着担子,十分疲惫。一步一挪,总算来到这盖平县卧龙泉镇步云大山的绵阳顶子下。他刚准备歇歇脚、擦把汗,就听闺女坐在挑筐子里面哭喊:“爹!爹!我饿,肚肚咕咕叫......我要饽饽。”

“爹,我也饿,走不动了!” 孩子眼泪八叉看着大人。

韩德明摸摸闺女的一头黄毛,满脸的汗顾不上擦,找出半个包谷面馍馍递给孩子,慢慢地说:“乖妮,咱再挺一挺噢,你们俩往上看,瞧见没?那山上啊,是不是有一座小庙……瞧见没?我们今下午就到那里歇脚。……然后,爹爹给你俩打野鸡、掏鸟蛋、弄好吃的,我保证咱都吃得饱饱的。”

他开始哄孩子,实际他累的也实在走不动了,喘口粗气。爷仨张望一眼:高高的山顶上那小庙此时已云山雾罩,看不太清楚了。韩德明显得一脸的无奈,心里想:不知道庙有没有人,人家让不让住。天色变暗, 山里的路,泥泞艰辛。爬了两个时辰,这一龙朝天,二龙抱蛋的步云山绵阳顶总算爬到了。娘娘庙坐落在大山顶天池西畔,庙是何人所修并不重要。祉门口端立一大青石碑,原来是《清卧龙泉娘娘庙碑记》。韩德明放下担子,上前细看其碑文:

“兹者盖邑城东卧龙泉,自建娘娘大殿以来,雨赐时若,万物咸被其泽,原其始记非神圣之覆几,是以主持道人生德协众会首等,寤泉右而成,相庆曰:猗与休哉,斯地之胜也。观其山,松风飘然,目其涧,萧索潺湲。惟一圻之风雨攸除,攸致足乐也。使无碑以志之,几何不没夫众善之功德乎。故主持协众会首不敢泯乎众德,立碑以功德云尔。

施拾地主善人  主持道人 蔡生德  盖州城守尉托金章及合会人等乾隆岁次丙申建  乙巳月癸丑朔穀旦暨立。”

韩德明走近一看,小庙不大,墙头瓦下杂草肆虐,院落破败不堪,庙门虚掩。走门一瞧,长案在堂,油尽灯枯,黑地描金大香炉全无半点香火。庙宇屋顶不知何时被风捅开了瓦盆大的窟窿,穹庐见了光亮,泥水正好滴落在塑像脸上,,修像蒙尘,娘娘流泪。韩德明左右踅摸了一阵,见犄角还有一地细细的干草,心中大喜。 他放下担子,拉起孩子,点起供香,爷仨对这王母娘娘叩起了响头。

嘴里念念有词:“龙宫王母娘娘在上,请受我韩德明一拜……娘娘有灵,引我到此地落脚……我从山东起事,聚众人加入义和团,为的是扶请灭洋,黄毛犯境,北京天津被这些虎狼占据,要灭我中华,我带领大家奋起反抗洋人,但大刀长矛抵挡不过洋枪洋炮,逃回山东看到老婆也被教徒残害,本来想一头撞死,无奈家中两个犬子弱小,我若不养不育天地不容,无可奈何,来到辽东卧龙泉娘娘这落草……不求别的,但求娘娘容纳,许我暂避风雨,待我盖起茅草狗窝后,就给娘娘进贡上香,望娘娘大仁大义有大量,不要怪罪才是!”他一番胡言乱语,三拜九叩磕头之后,朔望这娘娘,竟然觉得更加慈祥善目。

韩德明就把这两个孩子养在这娘娘庙了。

第二天一早,韩德明要出去寻食打猎。他把筐里防身的一把手枪别在裤腰里,卸了的老炮筒子也装配好了,带上子弹火药,来到娘娘庙对面的东山上,看看能不能给孩子们找些野味。

东山名石城山,又名高丽城,建在山势陡峭的高山上,海拔有三百多米。公元六世纪初或更早一些,高句丽人入侵这里,因山设险,建筑了一座规则不算小的山城,当初叫建安城。建安城周围十余里,东西直径约三里,南北约二里半。南北两面的山脊上用长方形石块砌成城墙,陡峭处即利用石崖作城墙。东西两面城墙用夯土筑成,西面两道门,中间留一水门洞。现留有城墙高约四米,厚约五米。东面一门,地势较高。唐代收复辽东后,这里改名为建安州,原是建安州都督府的所在地。。

韩德明走进去观瞧,见这城门构造奇特,门洞采用左右错开,互为掩护形式,看来是为了防御。城内现状已破败不堪,了无人迹,进城,中一百米开外中央突起一个小山包,当地人叫“金殿山”。小山上有地基台址,遗有灰色细绳纹砖,红色绳纹、方格纹瓦一大片。韩德明登上山包,查看了一番,看当时这里必有不少屋舍。小山包附近和西水门间各有几个独立的几个水池,各个水池深约三米,。城内东北角和西南角,也各有泉井一眼,池水还各有咸淡,一个泉眼里面竟有不少小虾米游动。韩德明心想:“难道这里的泉眼通海水不成,否则哪来的虾米?”他还附身子用手捞了不少,找块桦树树皮包了。

又转了一圈,看看城中面积不小,觉得城池坚固,脱口说了一句:“真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出了残城,韩德明向北张望,见不远处前面缓坡上还建有一组庙宇,径直过去一看,原来是观音菩萨道场。

院不大,正殿为观音阁,阁高三层,远看已经十分破旧。既然来了,也进去看看。庙宇也不大,场院里面堆满杂物,住着的是皈依临济派优婆塞的老居士。见有人来,热情招呼韩德明并上前和他说话。(备注:临济派,指禅宗临济派;优婆塞,指在家信佛、行佛道并受了三皈依的男子,叫作优婆塞,意译清信士、近事男、近善男、善宿男等。优婆塞应该以优婆塞戒经为行动准则;居士,指出家人对在家信道信佛的人的泛称)韩德明和他唠了一会。得知庙宇年久失修,没人打理,此处就他一人时,便觉得此人不易。一时敬重,怀里竟掏出一小锭银子,算是给菩萨添香火。

因为担心孩子肚子饿便不敢多坐,吃了口茶,他起身告辞了。

下了东山,顺山谷朝下走,老树林子越来越阴暗潮湿,越走光线越暗。松软的腐殖土时不时冒出榛蘑、口蘑和松蘑,韩德明采摘了不少。到了半山山腰,韩德明似乎听见前面不远处有了动静,他端起猎枪,深一脚浅一脚猫腰前行,躺过一片积水,就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一只野猪正在拱柴火。
韩德明心里一惊:听老人说过,老母猪拱柴垛,是要下崽子了。
见柴火垛挺大一坨,韩德明瞧着吭吭哧哧的野猪,心里有些发毛,他寻思:这野猪大概四五百斤,一枪肯定打不死,被他挑了,非要了自己的命不可……还是绕道走得啦。”
想掉头,谁知脚下一滑,人一个趔斜,顺山坡就出溜下去。
好在人年轻,又有武术底子,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一颗大树,“噗呲!”衣服被树杈刮了个大口子,算是站住了。
野猪显然听见了韩德明的动静,似乎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威胁,嗷嗷的叫着就冲了过来。
韩德明被树枝刮破了衣服,胳膊上的血顺着衣服袖子就淌下来,见野猪来的猛,顾不上许多,麻溜爬上身边一颗树。
上了树,韩德明就后悔了。
这原来是颗碗口粗细的小树是颗皂角树,长的不高,浑身是刺,把韩德明扎得要命。
刚站稳了,野猪也就冲上眼前了。
见韩德明上树了,这野猪瞪着眼睛,围着树打了几转,然后开始啃树,小树被啃的咔刺咔刺直响。
韩德明站在树杈上,眼看这野猪几口就把树皮啃下来了,木茬子不一会就被野猪掏了一地。
韩德明想:“这下坏了,左右几颗树离这还挺远,就是飞身也够不着,要是这畜生把树啃倒了,不就完啦!”
人急了也来了主意。韩德明知道老炮筒打这家伙不行,就把手枪掏出来,打开保险,对准正在啃咬小松树的野猪大喊一声:“喂!看枪!!!”
野猪听见喊声,头抬起来,呼呼喘气。
韩德明对着这野猪的脑袋“啪!啪!!!”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野猪脑门子上,只见发了疯的野猪猛地一窜,“嗷”得一声,仰头滚下了山坡。
山风吹得紧,他这时才觉得自己腿肚子有些打晃,心仆仆直跳,不知不觉汗也下来了。
野猪没了动静,知道是死了。
忍住疼痛爬下树来,过了好大一会,缓过劲来。
走进观瞧,见这野猪脑瓜子打碎了,摸摸,早断了气。
这才大喊了几声,无非给自己壮壮着胆子。
野猪块头挺大,觉得就是两个自己也扛不动。
掏出刀子,把这家伙肢解了。不大工夫就被切成四五大块。
来到小河边,河水哗哗,冰凉拔手,先将胳膊上血迹细细洗干净了,然后把野猪肉一块一块背到河边,剃洗干净,掂一下分量,足有三百多斤。
天黑前分两次搬到庙里。
这一晚,大人孩子吃的是满嘴流油。

第三天早起,太阳还没有出来,绵羊顶子已是红霞满天,四周清奇爽朗。

一看天气好,他就开始担湖水、搬石头,割茅草、和泥巴。先把小庙穹顶椽子绑好,窟窿和泥堵上,找来瓦片盖上。再把院墙四周脱落的地方又用草泥抹了一遍。下午,庙里的杂草也薅了,四周也扫干净了。劈材添火,招呼两个小人儿吃饱了,也到了晚上。他坐在湖畔长长松了口气。

......

这人的一生,难免遭遇风雪。国难落魄,丧家逃荒来此,也是人间常理常遇吧。

韩德明寄住在这荒山野岭的娘娘庙,盘桓多日。白天打猎、撸野果子、摘野菜,晚上安顿两个孩子睡觉,体力得到恢复,正盘算如何造个草屋,也好安居下来当口,却发生了一件奇事。

这天夜里,韩德明两个孩子早就睡下,他躺在白天伐造好的床上想着心事:“谁知他到了半夜却还没睡着,帔上夹袄,见大飙月亮清辉如水,就出了这娘娘庙。

月色皎皎,清风徐徐,高山旷野,寒夜霁暨。

皎洁的月色,眼前的湖水,不禁勾起他思念家乡和丧失妻室亲人的情怀,越想越看越觉得千般惆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国亡、家破、事败、被追杀的战友、逃犯般奔波经历、愁吃愁喝的孩子……这钢铁般的汉子有些扛不住了,他长叹一声:“苦啊!”

旷野夜寂,万般清凉。他不禁哭出声来,泪水沾满了前襟。

就在他长啸未尽、嘤嘤哭泣的时候,哪知身后突然冒出声来:“你是何人?我这湖水一年四季甘甜轻柔,今晚倒要被你这无赖痴汉的咸淡鼻涕玷污了不成?”

 韩德明正在低头惴惴,被这身后清丽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顺声音扭头一看,只见环月湖畔,站着一位丽人。

这人依稀公子般打扮,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核桃大小的一颗明珠头上灿烂,莹亮如雪在发间闪烁。

月光湖水映得他面若芙蓉,凤眼天成,凛然生威。一头青丝配华髻,垂鬓发披于双肩上。雍容含笑,月光映射,苍白略显柔美。

白袍袭身,长及曳地,腰间云带约束,腰间缀珠串,微风中流苏正叮当作响。白鹅出水似的傲然而立,巫山云雾般的超然不凡。

 韩德明是见过市面的,这寒夜萧萧,月光姣姣,凌波暗渡,突鹜见到了一个人,他半响说不出话来。

本来还在抹泪的双眼如痴入傻,不免目瞪口呆,心头大乱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惊愕的竟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白衣人公子某样,走得步行款款,慢慢悠悠,渐渐离得近了,他对韩德明说道:“这位仁兄,你从哪里来?为何深更半夜的,到我这高山庙宇,还这般大声哭泣?”

公子一问,韩德明连忙作揖。

他不敢太靠前,心里觉得毛楞,嘴也不大利落,但还是壮着胆子把自己从山东过来,带两个孩子没地方住,就住在这娘娘庙了这番大致情况告诉了这位眼前人。

白衣公子听得仔细,见韩德明说完了,似乎有些感慨。他笑着对韩德明说道:“韩先生别怕,我也是吃阳间饭长大的,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的事,我耳闻了。我知道你来此地落脚,这荒郊野外的,念你也是个忠义肝胆之士,也是事出有因,又拖有一双骨血,来这还帮助娘娘修好了小庙,我也说声谢谢了!”

韩德明见公子打扮不俗,不知眼前人如何称呼,也不敢多搭话。

公子见状又说:“我也不隐瞒,实话告诉你,你来到我步云山卧龙栖息之地,寄住我家娘娘清修小庙,前几日你对娘娘的祷告,娘娘已经知道了。娘娘见谅见怜,嘱咐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我今和你说的话,你要记住,万万不可虚张世人。”

韩德明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公子,嫣然是出世的高人。他心里一动念头,公子马上看穿了他疑惑和畏惧的心理,公子小声说道:“韩先生你也不必害怕,今夜你我相会,也许就这一面之缘,我讲的你要记住,否则身前往后,便不能再相助了!”

公子话语不多,把韩德明给镇住了。见韩德明稳住了心性,这公子接着说到:“韩先生占据蜗居我家娘娘庙宇,想来也不是常理,你说是不?虽说你一家只是一时占据,无可奈何……但你是个觉悟之人,想必也知道,我家娘娘不食人间烟火,你这盘桓月余,整天不是打野鸡,就是炖野味,把个娘娘庙当你家厨房了?你这样做,不但打搅了娘娘清修,也使娘娘蒙尘你知道不?”

“说巧了,娘娘倒是没有怪罪的意思,这也是看你一家老小可怜,我前来告诉你,这是娘娘的意思,你可知道了?”

韩德明一个劲点头称是和赔不是。后来被公子训斥的大气也不敢出了。公子见韩德明知道错了,俯身下来,蹲在韩德明旁边,细细对他做了一番交代。

韩德明都听得仔细,等公子说完了,他起身抱拳打拱答话:“公子!请你放心,我一失魂落魄之人,只管自己方便了,却不知打搅了娘娘的清修,本来已经是罪过,却得到娘娘的关照和公子这般提醒,我一定顺天应事,尽快搬离就是,决不辜负娘娘的一番美意……今夜公子的话,我记住了,我一定马上搬家!”

见韩德明诚恳听劝,公子笑了:“韩先生搬家不必匆忙,只是不可在庙里烧火炖煮荤腥就是。我该说的话也就说到这了,来日方常,有缘的话,你可认得我头上的这般?”

韩德明抬起头来,顺手往公子头上那颗珠儿望去,觉得更加耀眼夺目。

韩德明说:“这东西寒光四射,不常见,我记得了。”

公子却又笑了。只见他随手把珠子取下来,轻轻往韩德明手心一放说道:“韩先生,这东西也你拿去好了,你此番下山,身无分文也办不成事。在我眼里,这物件稀松平常,倒是用不着它,你不必推辞,悉心收好了,你事情办成了,才不负我和娘娘的这番美意。”

韩德明见公子说着话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连忙说:“娘娘和公子这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待我今后安顿好了一定前来相报!”

白衣公子又提醒说:“话不是我说的,你要见的那户人家,也是娘娘的安排。这人情世故你知道如何打发就好。”见韩德明正俯身下拜,白衣公子已经了无踪迹。

青山未老云悠悠,

高士从来不虚就。

苍山庙宇应奇迹,

缘来烟火扰清修。

韩德明这一奇遇原本是旷古奇缘,本无人知晓。可韩德明觉得这娘娘真是个“好人做到底,善缘结到家”的娘娘,越发敬重起来。

于是韩德明一早就带孩子搬离娘娘庙,到后山搭建个茅草小屋,每日到庙里给娘娘烧早晚香不提。至于公子讲给韩德明的话,韩德明未说,晚辈们后来传的,也都是妄加猜测。  

 不多日,韩德明安顿好孩子,下山来到一个叫矿洞沟的地方。

这矿洞沟名字源由:是这连绵大山中间有一个挺大的矿洞。相传是恒久的时候古人在这采过矿,什么矿没人知道。有人说是金矿,有人说是银矿,还有人说是锡矿,更有人说其他人说的都不对,这是老筒子玉石矿。因为有这个老矿洞所以有了这地名,到今天还叫矿洞沟村。

听父辈人说,这半山腰的矿洞真有人进去过。这个矿洞洞口朝上,里面曲里拐弯,深不见底。胆大的人进去相约走一段,先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再往里走,就要用松油火把照明。再往里走,进去的就再没见出来过。

百年来,当地人口口相传:这矿洞里面原本住着两条大蛇,说这一雄一雌,原来住的好好的,没成想有一年一对老鹰看上了它顶上那个石头砬子,也在上面作窝安了家、老鹰在山头生儿育女。

这蛇天生的贪婪,就趁老鹰外出觅食的时候,爬上去把小雏鹰给吞了

两只老鹰也不是吃素的,这天叼回一只小麋鹿放到悬崖边,嗷嗷的直叫。大蛇闻到肉味,就把头探出洞口,看见天上盘旋的老鹰,也不敢全身出来,就在洞口探出半个身子。那是好大一条公蛇,蛇头上还带着野鸡冠子。这带野鸡冠子的老年人都认得,这是公蛇成精的标志物。这蛇有一搂粗细,头盯着天上盘旋的老鹰嘴里的肉,直吐蛇信子。蛇那里知道,这天上飞一个大老鹰,洞口下面山涧底下还有一只呢。这两只老鹰,一个九十度直冲向下俯冲,另一只从下往上翻飞,两只鹰的翅膀在蛇的身上交插划过,象利刃和快刀一样,把个粗蛇一劈两截。那母蛇见事不好,一扭身钻进了洞里。从此,矿洞再也没人敢进去啦。百十年过去了,矿洞如今还在,传说还在,蛇也可能还在哟,这是插话。

韩德明到矿洞沟村来,果然不大工夫,打听出付家的地址,就奔这付家而来。

主人叫付忠学,原本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十里八乡的,谁家选个宅基地,看个风水,瞧个小病啥的,这个人还行。

他年轻时就凭这本事,大钱没有,小钱不断,也娶了一房好媳妇。那媳妇俊俏不说,还给他生了个闺女叫付菊花,按理说,日子过的不错。可这付忠学,沾染了许多恶习,给人瞧病混吃混喝行,偏偏还好赌。这人耍起钱来,连鬼都见愁,几年下来,挣得不多欠的不少,媳妇和他哭哭闹闹打了几回,最后媳妇也跑了。可怜这付忠学帐越欠越多,还不起就耍赖。老赖账的付老赖,就这样被叫开了。

说起来这付忠学小时候家业富裕,念过不少年的诗书,也算是文化人肚皮,但因自己品行不端,好吃好赌,一屁股的外债,把个如花是玉的闺女也耽误了。如今,付菊花二十五六岁还养在闺中,嫁不了人。

不是闺女不好,谁一听付老赖家门风不正,哪个傻小子娶个大闺女,还愿意替老丈人还一屁股债?

这付忠学也为闺女的事犯愁,也为自家的地没人种犯愁。他是好赌,可凭良心说,在当地还是有一定声望。么大的闺女在家呆着,他地里刨食又十分辛苦,姑娘有时候不高兴,又摔盆子又打碗的,那付忠学不愁是假的。

他要招个上门女婿,给他料理家事。谁愿意上门给他放养山蝉种高粱苞米地,他就把闺女嫁给谁!放风有小一年了,没人愿意。

韩德明打听好了付家情况,这日鼓足勇气来到付忠学家。敲门进院,韩德明带来一套锦盒果子、两瓶烧锅酒、一个白花花的银馃子当见面礼品。东西一放,把伏老赖钱串子脑袋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

韩德明自报家门,来意说自己是个山东盲流,要寻一户好人家打打工,只要付家愿意给自己管带管带孩子,他愿意白搭功夫白干活还不要工钱,只要收留他和两个孩子吃饱饭就行!

付忠学头一回见十两一个的银锭子。在他看来,来客带的和说的这事,简直就和古书里唱的“天下掉了个大元宝”一般。听他一说,已有几分同意了。闺女见家里来个生人和爹爹说这些个话,也有些好奇,就拿个水瓢凑前来假装倒水。

她也想听听是个什么情况。二人四目相对,韩德明一瞧这付菊花:修身小蛮腰,楚布对襟红花袄,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一脸羞色带红晕,碎步细腰柳摆风。只看一眼,已十分留意。

韩德明起身和姑娘见礼,行礼的机会又多瞅了几眼,开始打心眼里喜欢起这姑娘来。

付老赖听韩德明说明来意,显得陌生又有些好奇,小声盘算着:“叫韩德明,年岁二十八,山东人,逃荒的,还敢住绵羊顶子娘娘庙……” 磨叽了一会,他扭过头说:“咦???不对呀!韩德明,你拿着元宝进我家说要饭吃,我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脑子没什么毛病吧?!!!”

韩德明老实回话儿:“付先生有所不知,我六年前死了父母双亲,今年又死了老婆。山东今年又是大旱,秋天又闹蝗灾,还闹洋鬼子和教民放火杀人,到处都是灾祸,不出去逃荒要饭的,哪个都得死,我带这一儿一女实在无法安生了,把家只好变卖了,攒成几个小钱,带着孩子闯这关东,一切还不是为给孩子寻条活路。”

付忠学听后,十分同情起他来。

见来人说的忠厚,见也老实 ,说话还有些文气,长得一米八几,膀大腰圆,一身正气,再掂掂银子的分量,付忠学心里欢喜,笑着说:“我这人,好说话,你给我说说实话,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条件。”

韩德明说:“我光棍一个,没啥,就是这两个孩子,拖拖绊绊的长身子的年纪,没个安身处不行,我现在还住在娘娘庙,没个糊弄身子的地方住,哪里还有什么条件。要是将来日子安顿好了,就是想给孩子找个后娘……你老也知道,俺一个大老爷们带孩子,缝缝补补也不会弄,大人穿不像穿,吃也没个娘弄,就不像个过日子的......如果将来,哪家姑娘看我,我愿意给她打一辈子长工,和她一起就个伴。”

付菊花听了这句话,她好像猜到了这汉子的来意,心里觉得不舒服。

只见她“吧唧” 一下扔下手里的水瓢,脸一红,对闯进院子的韩德明说:“你这谁家一个大老爷们,脚刚踏进门槛,就直不楞蹬的满嘴胡说些什么?!!!”姑娘院子里的毫不客气,登时把韩德明搞个下不来台。

付忠学见状,赶紧打圆场:“菊花,你懂点事成不?你给我进屋,去!去去!做饭去!”

付菊花瞪了当爹的一眼,撂下一句:“爹,这人谁呀?谁愿意找谁去,我家人可不给你两个孩子当后妈,胡说什么玩意!”

付菊花甩开院子门栅栏,当街去了。望着菊花远了,付老赖甘咳了两嗓子:“别理他,这个不懂事的东西!!!韩先生,咱说咱的……。”

韩德明见状,知道不便再留,说自己出言不逊,抱歉了。两人客气了一番,银子还是留下了。,

韩德明一走,付老赖和闺女已经明白韩德明的来意了。父女俩见面,为付忠学不把银子还人家这事,付菊花和爹爹咯叽了半晌。

晚上,付老赖又把闺女叫到身边,细细琢磨起这件事。闺女倒水的时候已经见过韩德明,人是高达魁梧,相貌堂堂,听见说了后妈的话,生气归生气,心想:“这人还算明事理,万不像爹爹交往的,一帮子酒囊饭袋,牌九赌徒,一脸的霉气,十分的反胃”。

考虑到这韩德明有两个孩子,收留他要带孩子来一起过,闺女咧嘴:“我的妈也,啧啧!这人困难拖累也忒大了,和他过,咋过?没法过!!!”

付菊花直摇头。父女决定不收留这个汉子!最后菊花说:“爹,咱可说好了,过两天你把银子和礼物送还人家,别见了钱和酒,把闺女我就稀里糊涂就给卖了!”

付老赖这个当父亲的,怎不知道闺女心。他想:“这人是挺好,但家庭复杂,外乡异客的,又是有两个拖累的汉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的孩子和我闺女就得掐起来……那可对不起闺女。”

他心里也并不是十分看好这门亲事。见天不早了:“闺女,回屋去吧,这事就回绝了,你这终身大事,以后再说吧!”

过了三天,银子没等退,韩德明又来到伏家。这次来,是四盒礼,四瓶酒,十两一个两锭银子。面对这明晃晃,香喷喷,付老赖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大锭的银子拿捏起来,压手,闻闻小坛子虎骨酒,觉得挺贴心,暖和。他心眼多,会算计。闺女不在家,他和韩德明瞎唠扯。临了对韩德明说:“你先回去,这事问题不大,容我和闺女再说说,你看咋样?”

韩德明回到娘娘庙,心想:“这付家先生还不算难缠,还算通情理。”他对着庙里的娘娘,添了柱香叩了头,心里暗暗的念叨完,出了院子站了一会,这才想起给两个孩子鼓捣起起吃的来。

……

一个礼拜很快,韩德明再来付家,却赶了一辆驷马大车。呼呼啦啦的鼓捣来了不少东西。四匹马的大车,篷布鼓捣的高高的。来看热闹的不少,大家议论纷纷:“这老赖来的什么阔亲戚?”“这下老赖家要发家了!!”

都拉来些什么,都搬进去了也就不表。韩德明送给付家一挂新马车,四匹骏马。拉来些东西谁还在乎?

这次,付忠学彻底满意了。打开一瓶老酒,二人喝了不少。

付先生对韩德明小声说:“你看上我闺女这事,我心里有数,我也和闺女说了好几次了,你知道,我这闺女性子烈,我一个当爹的,把自己闺女嫁个好人家也是常理......这么些年,闺女左挑右选把自己耽误了......。”

“女人总要嫁人不是,总要生儿育女不是......。”付忠学像是喝高了,又像没有,见院子来了一大帮看马车的老老少少,他要去看看马和簇新的一挂大车。

一出门,见人们正叽叽喳喳,就进门硬把韩德明拉到院子里。见他高声对看热闹的说道:“你们大伙看看!谁说我付忠学没个富亲戚?我这亲戚非要送我四匹马一挂车,嗯!……咋了?我都还没看上,我和他都说了,他要是能把我家这猪食槽……”他用手一指南边那颗大树——“搬到……这棵……大树树叉上去!!......我就同意你来我家住了!”

这付忠学家,猪狗没有一条,韩德明一看,也愣住了:这地上猪食槽子倒有三四百斤。

不管是不是付忠学和他闺女的主意,韩德明觉得:这主意馊的要命。

韩德明看来人多,不好当面说,拉付忠学到一旁说:“付叔,咱哪天再说这事,行不?”

“那不成!今儿人多,大伙都给做个证,啊!你这人看上我家闺女这不假吧?想当我家长工也不假吧?”

韩德明点点头,说:“是这样!”

“那就这样,要是你有种,就把这猪食槽子的事办了!”

韩德明此时没了退路,见付忠学借酒劲非要他难堪,实在没法了,也只好说:“那我就试试?”

“别介!光试试哪成啊?!!”看见韩德明有些发愣:“我付忠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挺大的老爷们,这事,你就自个看着办吧!”

付老赖和闺女到底说没说这事,现在已不重要了。关键是韩德明要把这四五百斤的猪食槽子举过头顶,放到树上才行。这是东北辽东这嘎达难为人的一个办法,还是拒绝韩德明求亲的损招不论,韩德明接了。

韩德明拍拍身上的土:“那行!!!付先生既然都这么说了,我韩德明也就不能再说别的了,这石头槽子,我举!”

韩德明还是不太放心:“付先生,这可是你和你闺女的意思,还是?”

“是啊!这还有假?”付忠学扯开嗓门喊:“菊花!菊花!”见菊花不答话,他说:“那这样,我知道,你是希望亲自听见菊花说这句话,是不?“韩德明没吭气。

付忠学倒也大方,对著屋里喊:“菊花,你出来一下?”

这付菊花在屋子里,听见了喊声,本不愿理他们,手里正慢火炖煮刚腌好的酸菜,见爹爹这样喊,咋好意思不出来。他知道这是爹爹故意难为韩德明,也知道爹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

扭搭着人就出来了,两人见礼,付菊花左衽翩翩的蹲了两蹲,算还了礼。

伏老赖就对着人群说:“闺女,这人你也见过的,他想做咱家的长工,我看人嘛,不错!是实诚人,就是有两个孩子……这事我也考虑了,咱家人口稀薄,添仨两的个把人不是事,我有个依靠,家里也热闹……他人是山东人,初来乍到也没有个落脚的地,我见他老实爽快想收留他爷仨和咱一起过日子,闺女!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伏菊花见爹爹这番话,显然不是对韩德明讲的,也就生气地说:“啊!是是是!!!一切都是爹你的意思,你做主吧!”狠狠瞪了他爹一眼,扭身进屋子里去了。

韩德明这一听,心中大喜。韩德明答应的这样爽快,这是付老赖没有想到的。见他借酒劲冲付忠学就噗通跪地,磕头就拜:“付先生在上,请受我韩德明一拜!”拜完了又朝娘娘庙方向叩了响头。他是暗暗感谢娘娘和公子么?这是后人的遐想。

知道了此事不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韩德明也借酒劲,对付忠说“付先生,我也听你和小姐的,猪食槽子就这猪食槽子。”

付忠学见韩答应了,一脸严肃说:“韩德明!我看这样,你要做我家长工,这大车大马的,也都赶过来了,我呢,也不说别的,你把这石头槽子举起来翻到树叉上,我那半间厢房就是你的了,举不上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可不留你!咋样?”

众人瞧热闹,都“喔!”地哄笑起来!

 

第二回——付菊花暂留两小儿

 

韩德明说着话就来到院子。

他把裤腰紧了紧,龙行虎步,双肩运气,麻溜上前动了手。

这猪食槽子在院子中间放的久了,下一半扎进泥土里,上一半天长日久糊了一层绿苔。

个大力沉,韩德明用手晃晃,纹丝不动。众人看韩德明挪不动,嘻嘻哈哈,嘀嘀咕咕,嘲笑得更加起劲。

韩德明晃了两下身子,运足力气,马步蹲裆,双手用力,大吼一声:“走!”

就听见“嘭!”的一声,四五百斤的猪食槽子登时就离开地面,被韩德明牢牢抓在手里。

韩德明用力抬起头,看看大树,抱住石槽腰部一使劲,石头上腰,人也就站直了。

这猪食槽子离院子里那个树有一丈开外,他稳住双腿,三步两步就来到树下,韩德明二目圆睁,大喊一声:“起!”

这猪食槽子就上了头顶。

眼看这四百来斤的石头槽子韩德明只要再用三分力气就能放到树叉上了,付忠学觉得大事不好,登时显出了本性,他连忙喊:     

“停!停!停下!!!”

“慢!!慢!!!”

“快放下!!快快!!!”

这韩德明是个山东棒子,直性子.

和付忠学正说着话,他上前就举起了猪食槽子,没等付忠学缓过神,他来到树下了,再用力举过头顶,却被付老赖喝住了。

他扎住膀子劲,稳住劲,“噗通!”一声放下石槽。

喘气呼呼地,挺生气。

问:“先生,有事你就说!我的天!”

“你!你这…….要我把说完话你在动手嘛!!!......你这人,嗨!好歹要听我说完才行啊!!!。”

付忠学慌忙叫住韩德明,手比比划划的。伏老赖想:“这小子,真是神力呀!我这招对他简直就是小菜,猪食槽子要是放到树叉上,事情可就坏了!”

众人大笑。

见众人开始转而嘲笑他,他显得有些急了,大声说:“你小子真神了,行啊你!.....韩德明,你先不忙,我先问你,今天你是举起来,就.....这么,嗨!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准备今天就搬过来住呢,还是今天就能娶我闺女出门子???!!!?”

一句话把众人和韩德明都问住了:“还有这事?”

“这事?......”他直挠头:“我还真没想,我只是想先举起来再说。”

付忠学来了章程:“你个傻小子,你个愣头青!我这家庭,啊!也是知书达理的家,弄不懂啊,啊!是不是……我就是同意了,你也不能这么没分寸,啊!……大家伙啊!是不是啊?!!!”

见韩德明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对大伙说:“拜托拜托,骡子马啊没见过么?看够了的,都走!都走!”

众人散了,他对傻楞一边的韩德明说:“你也给我先回去!等你把这件事长久打算想好了,再过来,事情不迟,你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嗯?”

韩德明如梦方醒,知道这事付忠学比自己想的长远,脸唰地一下子——红了。

他连忙给付叔作揖,蔫声细语起来:“付先生说的是,这件事,我鲁莽了,我就是扛起这猪食槽子,也背不起莽撞讨扰的罪过。你老教训的对,我给您赔罪了。”说着又深深鞠了一躬。

见付忠学动了真气,韩德明说:“付先生,您放心,这事我有打算……过了冬开春以后,我马上找人看看,买房盖房的这事,要是付先生肯帮我的忙,我还真能出得起这钱。”

付忠学听得真真的,抬头看看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似乎有些不信。

他歪头斜眼看看他,眯起眼用手比划着:“这个,你有多少?”

韩德明笑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闪人眼睛的东西来,朝付忠学眼前一晃,上下还颠了一下,递给付忠学。

“哎呦!呀!我的个亲呐!”付忠学拿过来,攥在手里,对着松油灯的光亮看了又看,大叫起来:“好家伙,大东珠子还是夜明珠子啊! 我说伙计,你行啊!我看没错!这可是个宝贝!”

这付老赖本来是想唱一台戏,攥了韩德明的银子,又不伤和气。他想过:“说的再不好听,也就是你韩德明没举起我家牲口槽子的本事。求亲成与不成,不能怪我。”

谁知唱到这,他是心里有数了:“原来这山东大汉也是个弯弯肠子,肚子能吞镰刀头子的主。我不能把这一场富贵推出门,那不成傻子啦。”

他把玩了一会,把珠子递给韩德明后,登时改主意了。他小声说:“赶紧这个东西收好了,被人瞧见就坏了。”

见韩德明喘息定了,他小声说:“小韩,你呐,也来好几次了,这事,不要着急!你这人实诚,也是个傻小子,对女孩子你哟,主动点才行。”

说着话,他对韩德明朝屋里呶呶嘴:“喂!你去菊花屋里和她见见面、说说话,快去!”

韩德明这酒喝的有些多,连忙说:“知道,嗯,是,对!”脚下却没动地方。

伏老赖见状故意大声说:“菊花啊,你韩大哥要和你说会儿话,啊!那什么,我要出去办点事,一会你留他吃完饭再走啊!”

付菊花显然知道爹爹的意图。

在屋子里,她从窗户缝瞅见韩德明举起了猪食槽子,心里正发颤,不知为何被爹爹喊住,见又放下了,又瞧爹爹比比划划,好像在训斥韩德明。她知道说好了的事有了变化。

这爹爹一喊,菊花当然不知爹葫芦里卖什么药,不情愿的把屋子门开了一个小缝,里面轻飘冒出来声音:“韩大哥,那你就进来吧。”

韩德明低着头,听见付菊花的声音,连忙对付忠学说:“付先生,今天我看就别见了,我喝了不少,改日再来和小姐见面吧,我不太会说话,反正就这么个意思,我……我……。”

韩德明站在院子里扭扭捏捏,一个劲的搓手,就是不进去。

“这算什么,你一个大男人,难道怕我把你吃了不成!!?”屋子里面伏菊花倒是开了腔。

“我......我想......。”

“那你走吧!”伏菊花声音大了起来。

“嗳!”韩德明说着话脚却迈进了屋子,倒把伏菊花吓了一跳。

……

……

韩德明站在屋子当中,一个劲的搓手。

……

伏菊花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大大方方说:“韩大哥,你坐。”

韩德明却坐不下来下来。

……

伏菊花真来了气,埋怨起来:“你一个大老爷们,你是不是属核桃的,非让人不痛快是不是!……站客难打发,你坐下说话不行不?你坐下!我有话呢!!!”

韩德明这才坐下来,这汉子心里慌乱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这手脚不太听使唤,往什么地方搁都觉得别扭。

付菊花见到他这个熊样子,心里倒觉得美滋滋的。

她心里想:“这个男人,一身的力气,眉眼也挺俊……倒不像是个结过婚的,见到女人一副拘束害臊的样子,哪里像两个孩子的父亲!”

东北这地方,以我现在的胡说看,那男男女女的大人孩子,性格都是豪放爽朗的。这付菊花虽说是个未嫁人的闺女,人倒是落落大方。

东北这嘎达,人虎。虎比较能代表东北人的性子。

说这里的人性如烈火,遇事不冷静,鲁莽的就用飞虎——彪——了。说你这个人是个“二彪子”,那一准是愣头青。

东北老话:孩子生养,学问挺大。一般评价是老大厚,老二楞,老三尖,老四蔫,老五淘。你要是有五个孩子,你细细品,这话有道理的。

东北人给孩子取别号:笨老大,二愣子,三尖子,四老蔫,熊小五子。用排行看人,就知道你的性格一二,虽是胡说,也是不虚的。

闲话少说,这付菊花性子虽说是东北丫头虎性人,但排行老大,稳稳当当的一个人。

伏老赖日常对伏菊花的教育还是在意的,老婆跑了,这女儿就是他心头肉,管教的也还严格。孔孟的书,女儿的经菊花没少看,算得上小家碧玉,从小就明白人情事理的。

韩德明端坐在小板凳上,一副尴尬的表情。

这付菊花见韩德明这个熊样子,”噗嗤!”一笑,就也坐在炕沿问话:“喂!!!我说,这位韩先生!!!……你来我家两三趟了,是吧……”韩德明说:“是!”

“我也知道你到我家是个啥意思。你挑个挑子领俩孩子逃荒来我们这,好像也没几天不是?”

韩德明说:“是!是这样!!”

“可我就奇了怪了,就想问问,你咋知道本姑娘还没出嫁?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愿意给你两个孩子当后妈呢?!!!”

韩德明登时就傻了,她根本就没想到付菊花会这么问。

怎么回答?

韩德明脑筋不笨,但一时也转不过弯来。

“这?这个?这你让我咋说呢???”

“这还我你让我咋说呢???这……这你真不知说什么好!……你就真话直说呗,这事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好说的。”

韩德明觉得付菊花正看着他,他也不敢抬头,闷了半天才说:“付家小姐,我说了,你别怪罪。这事吧,是这么个事……我那日当街路过,看见你正好在院子归纳收拾东西,我也渴了,就想讨瓢水喝,我朝你一瞧,差一点被你瞎着!”

“咋!我是妖精啊!”

“千万可别这么说!我可没说你是狐狸精!”

付菊花生气了:“啥!啥?谁是狐狸精?”

韩德明知说漏了嘴,狠狠打了自己脸一巴掌:“你看我这臭嘴,这见到你,就又不会说话了。我一见你吧,当时不是吓坏了,而是觉得你咋和我故去的老婆长得一摸一样,所以惊着了。”见菊花不说话,韩德明接着说:“那日,我还走进了些,结果越看越像,就不敢上前了……后来我就注意打听了,知道了你家招上门女婿的情况,这才冒冒失失打搅的!”

见菊花琢磨着,韩德明又说道:“这事我知道我条件也不够格,我老来打搅也有些冒失,不过,你也别在意,我这个人只是想给你家打长工,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怪罪。”

付菊花一听,哏哏地憋不住,笑了。

见她长长叹口气说:“嗨!我说的呢,我还以为谁在背后嚼我舌根子传给你说的呢。原来是这样。那不就得啦!咱说些别的……”   

菊花拐了话题:“我说,韩德明、韩先生,你这人我也这些天看了,你绝不是逃荒要饭的那么简单,你说句实在话,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使小性给你脸子看,当然不是嫌弃你,这个你可知道?”

 韩德明这时候虽然心中忐忑,嘴却不笨了,连忙回姑娘的话:“对对!!伏姑娘,这我知道,换了谁听我这么直白,都会发火,可付姑娘有涵养,没轰我出去。”

“那你现在,来我家有什么想法?”

“我一个逃荒落难之人,哪里还敢有什么大想法,结婚娶妻这些根本没戏,就是想能在咱这义和村落脚生根,得先给孩子找个安稳的住处安顿下来,好在你爹和你能体谅!”

“我?我爹,怎么体量???你有两个孩子,现在还住在高山顶子那娘娘庙里。我家要是同意你带孩子来了,一旦收留,让邻居街坊觉得我家这么做,岂不是给你孩子当了后娘,成了你娘家是不是?我一个闺女家家的,这般不是让人说闲话!!!难道你不明白???”

“对,这个,我知道,能体会你的难处。”韩德明低下头,没了言语。

……

付菊花有些看好这条汉子,知道他现在的难处。说了这些,心有不忍,叹口气说:“,我的天呀,韩大哥,说句实在的,你人,我挺看重,但这个事,你还得从长计议是不?"

“是,说的是!”韩德明一个劲点头。

“韩大哥。我见你仪表堂堂,是个干正事的,愿意把你的过去的事和我讲一下不?”

这付菊花虽说是个女子,见识却不短浅,她家结交这个敢给人四匹马和车的人,她有些担心。

韩德明一听付菊花这样问,知道这个女子并不简单的拒绝。

他来到伏家,这里山高皇帝远,也没打算隐瞒什么,就把自己在山东参加义和团,北京打杀洋鬼子,妻子被害,逃难到此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伏菊花。

听了韩德明一家的事和遭遇的不幸,付菊花听完,暗暗替韩德明捏了把汗,也使付菊花既忐忑又感动,她这辈子就想找的,就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老天有眼,这人如今就站在眼前,她仔细瞧瞧,心里开始有些喜欢起韩德明来。

两个人说话唠嗑,距离好像一下拉近了许多。

闺女有心机,有想法:“韩大哥,你要是个靠不住的,我也就不问、不说这么多话了,你的家事,我已经知道了一些,我不是个怕事胆小的人,但你今后要安家立业,这里是我爹爹的房子,他同意你搬过来住,这不是大问题,但你想想:今后孩子长大,靠你送骡子送马给我家打工,这张狂做法也不是长久办法,按说我是想帮你,但这个,难啊!你先把车马给人家送回去,人在庙里先住着,容我再想想,如何?”

韩德明对闺女的话一点一点听着,体会着,付菊花说的句句在理,他只有一个劲的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再麻溜成个家,这个事不是那么容易。他说:“付姑娘说的是,都是对的,按理是这样的。

我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我韩德明现在断没有娶妻这样的想法。”

付菊花见韩德明懂了她的意思,就欣然说道:“韩大哥,你也别愁,我觉得这事,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韩德明说:“菊花你说?我愿意。”

“那好,从今儿起,你要把今后打算仔仔细细合计一下,成家的事,往后靠靠。你现在是被追扑的逃犯,即使朝廷官府不抓你,你也不能再使用你的大名……你隐隐姓,改改名,避避风头总没有坏处。要想想今后如何生活,把两个孩子养活成人了这才是道理,你说是不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有了刚来时的尴尬,说着说着就黑了。

姑娘说:“不说了,我给你蒸了些馍馍,你给孩子带些过去。”

……

长谈之后,付菊花对韩德明的印象渐渐好起来。

两家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

深秋雨过,天突然就冷了,一场大雪把小兴安岭罩上了。

韩德明这一秋,打了不少野物,除了送人的,多余的正好可以储藏。

天寒地冻,娘娘庙一间小耳房里火盆正旺,毛茸茸的狍子皮穿在两个孩子身上也格外暖和,院子里磊起高高的柴火垛,真的足够打发寒冷的日子。

韩德明望着院子两个玩耍的孩子,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不久,付老赖和闺女商量好了,来庙里把韩德明两个孩子先接到了自己家里。

韩德明没了住的地,付忠学领韩德明来到当地富户宋大下巴家,让他打短工,顺便寻了住处。

因为韩德明当过义和团的坛主,还是怕走漏了风声,就说自己也姓付,叫付保庆,是付忠学的远房亲戚。山东不好过,投奔他这来的。

卧龙泉镇的镇长叫金子更,付忠学花了些银子托他,总算说下了,见付保庆人还老实厚道,办事的也没多问什么,就给这个山东棒子发了居住证、盖了公章,付宝庆成了卧龙泉镇义和村的农户了。

付菊花把俩孩子安排妥当了。

韩德明每天起早贪黑,干活肯卖力气,农闲就和付忠学进城倒卖山货,大人孩子也和各家各户大人孩子渐渐熟悉起来。

日子挨过三年,到了1905年冬天。

俄日交战的枪炮声把辽东半岛搅得浑天黑地。

难民从旅顺大连逃到盖县、营口和鲅鱼圈的越来越多。付忠学这日套车拉点地里的地瓜到城里,还没等叫卖,就被饥寒交迫的难民一拥而上,强抢硬要去了。此后,付忠学再不敢出门子。

韩德明这日也进城,来到万福大街上,见逃难到这没吃没喝饿死的人每天都往山里抬。不久,老毛子兵痞从抚顺大连一路溃退下来。

听说日本人把俄国人逼在在营口、海城、金县、盖平县一路。双方从卧龙泉、万福和盖县、营口一带,修筑了大大小小的工事,战事处于胶着状态。

整天枪炮不断,每日你打我,我打你。

人谁敢出门子。

打打停停,双方媾和,讲条件不成接着打。

大小兴安岭土匪横行,趁乱抢劫。官匪结成了一家,土匪张德福成了盖县的县长,百姓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看看日子越来越难捱,韩德明他一个大活人也没事敢做,家里粮食也不多了。

韩德明就和付忠学父女商量,他准备回趟老家一趟。

见韩德明态度坚决,付忠学说:“也好!那你就进关走走,要是关里有咱穷人活路,咱就今后都走吧……按理你也该回去看看了。山东是个什么情况不好说,不过这路上日本人、俄国人、土匪恶霸的,一定很不安全,你路上要多加小心才行。”

一听韩德明要走,两个孩子上来扯裤子,也想跟爹走。

韩德明心里自然明白,离开爹,孩子难心,大人更难受。说着话,就掉下眼泪来了。

付菊花一看,好不容易哄孩子们去睡了。

这一宿付菊花陪韩德明坐到半夜,唠嗑说话依依不舍。

他把这三年自己积攒的钱交到付菊花手上:“菊花,这钱和我那珠子你收好了,我这一走,也许一阵子个把月,也许一年半载不一定,回山东有些事还要我办一办,回来的日子说不一定。”

付菊花说:“嗯,没啥大不了的,孩子我给你带好,你放心去,知道早回来就好。”

“我走后,家里要是生活有了困难,实在过不下去了,不是有这个珠子么,你叫爹到盖县或营口典当了,不过要和人家说好,我一定会去赎回来。这东西有来历,千万别弄丢了。”

她点点头说:“我给你藏好就是,什么当不当的”。

“你照看我俩孩子,这辈子……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绝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好。”

“两个孩子在我这,你还跑了不成。”付菊花说话狠狠亲了韩德明一下说:“嗳!韩德明,人家黄花闺女心都归你了,你还说这些,都是没用的话,要走也没人拦你,注意这一路安全,快去快回。”

韩德明这一夜,就住在菊花屋里了。

……

一大早,趁孩子都没起来,韩德明拎起褡裢,想走。

没想到孩子也机灵,早早就起来送父亲。大的懂事,说了声:“爹,早些回来啊!”

小的韩碧莲心里也知道留不住爹爹,扭头也哭去了。

付忠学和菊花送他到村子口。嘱咐又嘱咐。

一路辛苦自不必提,进关以后,韩德明发现,世道真变了。

韩德明在天津看到了报纸。慈禧老佛爷打陕西回来还管大事。大清国正推新法。天津袁世凯小站练兵队伍搬到保定去了。山东归德国人管理,济南、青岛、威海成了德国租借。他一路下来,故事新闻的,听了见了不少。

开始还有些担心自己还会因为不小心被抓,见了不少打杀洋鬼子的人,回家种地的种地,做小买卖的沿街叫卖,疑问化解了。

新官不理旧账,义和团的拳民本身是无名鼠辈,一群乌合之众干的事,哪里追究的过来。

当然到哪里都有管事的,弄不好告你黑状,弄死个把人还能是个问题。“自己注意些总没坏处。”韩德明这样想。

大清国战败了,兵荒马乱的山东,到处都是盗贼和小股抢匪,淳朴的民风荡然无存,家家户户夜里都不敢不关门了。

韩德明一路不敢停留就到了老家黄县。黄县一切更是乱七八糟,教会教堂神父是没有了,被愚弄的教民也收敛不少。洋人都搬到租借去啦,不把这当着洋人自己家炕头了倒是好事。

韩德明觉得老百姓日子好像比以前更苦了,连过去富户人家穿衣打扮都破破烂烂。

闹蝗灾,庄稼收成不好,面黄肌瘦的乡里乡亲,都希望别打仗别闹腾就好了。

韩德明到了老家黄县东浦一街,先看看房子,房子早就被洋人和教徒烧没了,四周墙基还在,被人砌成了牲口棚。

韩德明四周看了看,见也没什么人,就蹲下给妻子烧了一捆纸。

他去叔叔家,见过婶子,婶子简直不敢相信来人是韩德明,她双眼白内障,已经火瞢得看不太清楚了。两人相见,婶子又惊又喜,抱在大侄大哭起来,韩德明好一阵子才把婶子劝住。

叔叔和他一起组建义和团,一起去的北京。战败都五六年了,叔叔一直没个音讯。婶子心里早就没有指望了,突然见到韩德明全须全尾从外面回来了,婶子哪能不高兴。

韩德明告诉婶子,他这三四年,躲在东北一个地方,两孩子都安顿下来,都挺好的。

婶向他打听叔叔的消息。

韩德明说:“当初离开北京时候,我派人找过,但队伍都打散了,自己也没见到过叔叔。”他向婶子保证,一定托人把叔叔的下落打听到,是死是活会给婶娘一个交代。

乡里乡亲见韩德明平平安安,心里也十分的高兴。得知韩德明回到老家,来看他的人就像看戏一般,整天被乡里乡亲围住,问这问那,不知不觉半个月就过去了。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这山东毕竟还是德国人地盘,韩德明这一点是知道的,他是大户人家和教徒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个夜里。他又悄悄的离开了。

韩德明销声匿迹,山东义和团也成为了历史上无数学者争吵不休的话题。

......  

韩德明出山东,来到天津卫。见过了几个拜把子兄弟,打听出索春的下落。

索春,五十岁出头,老家是山西阳泉人,老辈和父辈早先在城北做修大车和卖骆驼生意,到了索春手里,家里煤场开的不行,他盘下一个不大不小的菜馆,改造了一家客栈,走南闯北,长途贩运,家业才兴盛起来。这些年到处不太平,他贩运不敢再多干,精力都放到家里来了。

索春菜馆和客栈地界好,是南来北往客商必经之路。商陆打尖住店感觉便利,生意也还兴隆。

他脑筋活泛,长短贩运十来年,从糖茶烟酒到山货、包括来路不明的,黑道买卖的,他都敢做,家业发起来后,就给父母在老家盖起了三进院的大瓦房。

韩德明少时陪师傅走动江湖,也顺便做些小本生意,一来二去的就和他认识了。一起倒卖过几次海产,见索春贩卖私盐有些胆量和手段,以后两人结拜了。

韩德明带义和团来天津,两人自然而然走动的十分亲近。

韩德明来天津急切要找到他,也是自有一番道理。

义和团打仗时,缴获的不少洋枪,咱不会使用,总不能白扔了吧,需要找个地,安排个妥当人保存起来。

韩德明手下收缴的金银财宝,大清的拨款、富户和众人的捐献,没花出去的,韩德明也都嘱咐索春收藏在他的窖里。 

韩德明这次没见到索春,饭店一小伙计告诉韩德明,主人半个月前母亲殁了,他奔丧回山西老家去了。

这日他正闲逛,冷不盯被人一把从背后抓住右手,按住肩膀,这人大声说道:“韩德明,你好大的胆子,看你这回往哪里跑?”

他心里一惊,就动了手。只见韩德明一个翻转乾坤小擒拿,就把来人被摁住了,抓他的这个人还没搞清这怎么一回事,已经被韩德明压在了身下。

韩德明小时候随父练功,但真教他武功的师傅是位沧州人,见他好学是块料,就地在黄县开了武馆,带了他二年。在和他人比试的时候,师傅发现韩德明天生的神力,一般人被他一抓,几乎不能动身,有次师傅带他到县城里玩,正赶上一伙江湖卖艺的,师傅认得这帮子人,就在一起唠嗑,卖艺的把式瞧上了韩德明,非要拉他练练,师傅在一旁笑着说:“我这徒弟,是个死心眼,你们谁要是能摁住他,他就给你们了”。

几个楞头小子说着话就动了手,他们想看看韩德明生熟,韩德明一个侧步,只手一抓来人的胸脯,坏了,那个小子顿时嗷嗷直叫,隔着棉袄来人的胸脯就被韩德明抓下一层皮来。

另一个下子虽然是个练家子,刚扑过来,拳头还没收回去,韩德明抓住手腕子,顺劲一拧,来人几次想翻过手腕都翻不过来,韩德明暗暗开始发力,只见那小子顿时哎呀一声,连忙喊:“饶啦我吧。”怎么这样,原来韩德明手劲太大了,如果在不告饶,怕是非被韩德明捏断了不可。

……

韩德明顿时制服了来人,正要发火出拳,那人连忙喊:“韩大哥,是我,快快松手,哎呀!我的妈也!”

谁呀,韩德明这才瞪眼仔细大量起来,一看来人,扑哧的笑出声来。

这个敢拿韩德明的却是一个女流。来人二十六七年纪,身穿一袭淡青细布衫子,一张瓜子脸儿,秀丽白皙,嘴角微翘含怒容,吊眼眉睛噙热泪。

来人正恨恨凝视著他。要不是她刚才娇声喊叫韩大哥,恐怕这时手腕子早就被扭断了。韩德明“哎呀”一声:“原来是红霞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三回 天津卫巧遇红霞女

 

红霞被韩德明反手拿住,正动弹不得。若不是韩德明及时认出她收了手,怕是把这个女孩子一双小手—就此残废了。

红霞见韩德明没及时认出自己,心里有些气急,一脸的恼怒:“该死的韩大哥!你想要我的命啊!啊!!”

这个叫红霞的女子狠狠瞪起双眼,一边抖搂手,一边顺势倒在了墙根边。看来这一下被韩德明拿的不轻,脸都泛白了。

韩德明赶紧上前,他一脸的羞愧之色。他一边帮着红霞又搓又揉,嘴里一边一个劲陪着不是,揉了半天才算没事。

……

红霞原是个大家闺秀,桂大人的千金。

桂运清大人原来是八旗镶蓝旗的协都统,天津保卫战奉调天津当镇守副使,统管清兵左大营。和老佛爷一样,是个主战派。清朝政府的端亲王和天津巡抚毓贤等人这日商量好了,一路上朝,毓贤声泪俱下地鼓动慈禧:“老佛爷,咱大清江山这些年被洋人洋教搅和的不能说礼崩乐坏,但洋人胃口越来越大,他们来到天津,圈地盖教堂, 卖鸦片、扎吗啡,荼毒百姓不说,那些传教士哪里是传什么教的,分明是要我们大清的百姓都信奉他们的上帝才是真的!!!……”

端亲王不紧不慢:“老佛爷,这些蛊惑是让我们的子孙忘记自己的祖宗,毁坏我们自己的百年基业。为了江山一统,我们必须和洋人绝决才行!”

慈禧揣摩了一会,看看屋外阴冷的天,又看看二人,来回在暖阁里溜达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洋人不断蚕食大清的江山,打咱的主意是肯定的,只是你不惹他,他都要和咱开战,若是惹毛了,我们打得过打不过都没一定,你俩也不是不清楚,我们这些年,是缺银子、少枪炮,上上下下受洋人的窝囊还少么?开战是人家缺少个把理由,是咱拿什么和人家较量。”

毓贤说:“我亲眼看见这义和团画符做法,撒豆成兵,各个练就气功,刀枪不入,真的可以派上用场。”

慈禧老佛爷说:“这洋人,动不动要我大清赔这个那个,实际是要我大清听他们摆布。皇帝还年轻,被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挑唆坏了脑子,全然不懂这些。和洋人斗一场,万一咱打输了,岂不是国将不国?慈禧有担心:“仅凭八旗兵是不行的,你们要抓紧操练新军,要以洋枪对洋枪,那义和团你们可以用,去准备吧!”……

不久,德国公使被义和团杀了,教民教堂也被群众和义和团围住了。

列强的战舰开到天津卫。

慈禧老佛爷发了狠话:“下诏!和他们宣战!咱大清不管当兵的、当官的、看家的、护院的、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贫富贵贱,也不分是官是民了,都可以个人身份参加义和团……你们还计较什么,同仇敌忾才是。”

懿旨下来,天津的富商大户、官宦人家也就跟着瞎起哄。纷纷加入义和团,义和团声势一天天浩大起来。

这大清的女子多半小脚,唯独这满族,对女孩子管教的并不十分严格,小时候爹妈也想给这个丫头裹上裹脚布,可这红霞闹腾的厉害,也就成了天足,为此,桂大人还不免唏嘘了一番:“就当男孩子养吧!”

这红霞长大了,出落的水灵,但这婚姻因为她一双大脚出了名,一般二般人家不敢要,红霞为此还哭过一次。事后也就想通了,我就大脚怎么滴,我还不嫁呢。索性后来谁替她保媒拉纤,她就和谁急眼。父母是管不了这个杨排风了,索性不管了。这红霞二十好几人了,还待字闺中。

这红霞知道自己是军人家庭,和天津是共存亡的,她也要出力桂大人家自然也有不少看家护院的家丁、侍女,有的知府道台和封疆大吏家中这等人口更是不得了。

男人抵抗外诲,女儿家家的红霞,也央求父亲要加入义和团。这父亲桂大人一开始觉得好笑,没答应。

义和团的总坛首领朱红灯被尊为老师或老祖师。韩德明等分坛各坛首领称大师兄、二师兄。

大师兄平时掌管坛内各种事务,战时负责领队和指挥作战。

韩德明下辖的山东地区的义和团又细分有总办、统领、打探、巡营、前敌、催阵,分编各哨、队等各名目。

有的义和团还有大元帅、副元帅、大先锋、军师、总管粮台等称谓。其中总办、统领一般由有威望的土豪乡绅担任;前敌、催阵由勇敢能战者充当。

义和团主要使用刀枪、弓弩、长矛等冷兵器,也有少量鸟枪、抬枪、抬炮等火器。

……

大战开始之前,桂大人多次邀请总坛主和韩德明商量联合抗击洋枪队的事。

红霞见过韩德明,知道韩德明是山东义和团的大首领。红霞跟他提起加入义和团这件。韩德明说义和团倒是有女的,但人数不多,就是给兄弟会的男人做饭,听说红霞要加入他的队伍,觉得挺为难。

红霞倒是爽快,干干脆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要建一只女人组织。

韩德明说好哇,就建吧。没成想,这红霞可不是说说就完事的主,她把韩德明的一句玩笑当了同意。马上联合天津的官商地主豪绅,还真把这只女人的武装给建立起来了。十天半个月,就有了四五百人。这些女流听说是韩德明和桂大人闺女的意思,积极性空前的高涨,脱下了小姐丫鬟的服装,也照义和团的服装赶制出了一批衣服,白天操练,夜晚执勤。地方豪强一想,国难当头,老佛爷都宣战了,全国一盘棋,就支持一下吧,丫鬟小姐的,在这个混乱时候各个都不好管教,贡献些下人和钱粮,算是对大清国的支持,对老佛爷的支持。

这红霞一下子就联络起来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孩子,年轻的女孩子红妆红巾的披挂起来也俨然成了一只有模有样的武装。

总要有个名分吧,红霞找到韩德明,韩德明见红霞的手下红衣红裤,提红灯,抓奸细,英姿飒爽,就对红霞说:“就叫红灯照你看怎样?”红霞想了想,心领神会,大声说:“这名好!真的好!”

红灯照越发名气大振起来。这女孩子本来就穿着红衣裳,手里又拿着红缨枪,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天津卫的红灯照在八国联军打入天津的时候,还真和洋枪队接上了火。

洋枪队一开始不知道这帮红红绿绿的姑娘媳妇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开过来想干什么?以为是民间在组织什么唱戏表演呢,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直到冲到了眼前,发觉不对头,这帮小娘们原来是拿着红缨枪找他们拼命的,顿时慌了手脚,枪还来不及放,就被红灯照劈头盖脸的一通乱打。洋人在欧洲哪见过女人的武装,还真不适应,慌忙夺路跑回了据点。“红灯照的娘们,真的厉害。”洋人吃了女人的大亏。 

红灯照女兵大胜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慈禧耳朵里,把个老佛爷乐得合不拢嘴,一连说了几个好!

还特地给发过一个懿旨之类的东西呢。

自从红霞组织红灯照,参加义和团,打杀洋鬼子,她成了天津城的女中豪杰。

时过不久,这八国联军步兵马队,炮营陆陆续续开到了天津郊外,开始猛攻塘沽,接着六里屯炮台失守,再后来左大营五千前卫营的清兵,被八国联军围困在草场街,大炮冲击下,连房子都没有了踪影。

天津义和团十万弟兄、甘州调防过来的万余士兵,天津左右两营的三万清兵拼死血战马场、火车站、老河口,一连几天下来,炮火连天,把天津城都打成了筛子。

城里,各个租借的外国鬼子和少数潜伏的教民也乘机通风报信,放火杀人,嫁祸义和团,里应外合。

天津失手,桂大人战死在城防炮火下。

洋人进城后,被抵抗的炮火轰倒的楼房成片,往日繁华金钢桥两岸一片焦土,从花坊街到新港口千百家店铺全部没了踪迹。

这场战争给天津北京的破坏太大了,五十万间房屋化为灰烬。

八国联军轮番攻击,韩德明见义和团越打越少,大刀长矛怎抵挡这外国的轻重武器,韩德明被迫撤退到北京。

乾坤八卦几十个分坛的义和团,在北京也彻底被打散了,他们成为一盘散沙,一群羔羊。

韩德明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安排人马分头撤出,突围逃散成为了最后的选择。

……

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其行为比之37年后的南京大屠杀丝毫不逊色。

联军洋人开始见人就杀,一个不留,进行复仇,甚至以杀人取乐。

……

据记载:联军尝将其所获妇女,不分良曲老少,仅驱诸裱褙胡同,使列屋而居,作为官妓。

……

八国联军侮辱妇女,任意蹂躏。其骡马胡同西头,当经设法堵塞,以防逃逸。惟留东头为出入之路,使人监管,任联军人等入内游玩,随意奸宿。

……

大学士倭仁的妻子已经九十岁,被侵略军百般侮辱而死。

许多人不甘侮辱,含冤自尽。国子监督酒王懿荣居住在锡拉胡同11号,妻子女儿都被强奸,他愤怒地说:"我岂能被所辱?"命全家投井自尽。

同治皇后的父亲、户部尚书崇绮的妻子女儿被拘押到天坛,遭到八国联军数十人轮奸,归来后全家自尽。

洋人胁迫大清宣布义和团为暴民,严加查办。

义和团大大小小各地组织被瓦解了。

被围困的千百士兵、被抓住押上刑场砍头的义和团战士……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红灯照的丫鬟小姐也和义和团一样,被洋人洋枪堵在了铜锣巷街口,缴械后的女人被拉去杀头的杀头,强奸的强奸,没死的强逼迫做了官妓。

一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姐也有被领回去的。没人认领的女孩儿,大多成了这洋人刀下的冤魂。红霞当初刚好在队伍里,她摆脱了纠缠,过了一年的流浪日子,才敢回到天津。

遇到红霞女,韩德明倒没多想。

这红霞对韩德明倒是念念不忘,这个山东汉子对红霞影响真是太大了。义和团失败散去,韩德明没了下落,桂大人在八国联军打入天津成了满清的冤魂,在天津城做了古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红霞母亲也不让她抛头露脸多出门。这红霞哪里耐得住,时不时就换上男装从偏门溜出来,上街闲逛。

两个人这次见面,也是上天的缘分。虽说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但这红霞的打扮一贯像个男孩子,倒没什么人注意这两个男人说话。

就近找到一个包子铺,要两碟小菜,一篓子白酒。韩德明见街上冷清萧索,两人也就放胆说话。

得知了桂大人被杀,桂家现在孤儿寡母的日子,韩德明眼眶也湿润起来。

两个人一边吃酒,一边唏嘘落泪,各自一番凄凉,化做泪儿双流。许久,韩德明不知不觉就醉倒了。

……

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了还算敞亮的一间民房里。

“韩大哥!你可醒了?”

韩德明虽还觉得有些头痛,但酒却早已醒了,他麻溜下地。

“哎呀!红霞妹妹,我这…….可与你添了大麻烦了。”

红霞倒是笑咪咪的,在一旁慢条斯理:“韩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家里难道你就不应该来了?”

韩德明依稀记得自己在饭馆。红霞说:“你趴在桌子上不醒,倒是费了我好大周折。”

韩德明四下打量了一下,只见这房子虽然老旧,倒还干净。

四扎根的红木太师椅两把靠墙,登对的水浒人物胆瓶挨着供桌,几只起脚八仙凳显示昨日的老工,不多的几样家具摆设倒还精致。

往院子里一瞧,左厢房门跟一洼秋菊开的正闹,右开间门口两边各有一株海棠这果实惴惴也挂满了枝头。小院子不大十分的清净,

韩德明问红霞:“这是哪?”

“胡家园附近,现在我家啊!怎地?”

“那你们过去的房子呢?”

红霞说:“你犯傻呢,这洋人攻天津,早把我家附近烧了个溜溜光,哪里还有什么过去的家,我和我娘捡到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胡想什么呢你?”

红霞告诉说这小院子是她家,韩德明想到了自己的家。

小院子和桂家那官衙大宅子是不能比了。韩德明检讨了不是,又向红霞打听了一些他过去认识的一些人家的情况,好像有的还在世,很多都不在了。谈了半天,红霞说:“你赶紧去洗两把脸,咱好吃点东西。时间还长呢,我有机会慢慢会告诉你。”

稀里糊涂的吃过早饭,韩德明才换过精神来,他走到上房,去拜见了红霞的母亲,感谢她一家的留宿.

拜见完,吃过午饭,韩德明又回到客房。

红霞就问:“韩大哥,你来天津,是要见什么人,好像还有什么要紧事要办么?”

韩德明说:“你好像啥都知道似的。红霞,我也不瞒你,我是要找到我过去的一个兄弟,叫索春的,他住在城西广和楼附近,他刚好回山西了,我要等他回来和他取些东西。”

“你的事我是不是不便多问?”

“也没何不便,到时候我就告诉你。”

红霞说:“大哥,过去的一些事,我很久都没想明白。打洋人让我们义和团为国家出力,失败了,大清官员翻脸就不认人,咋成了该被咱大清自己人剿灭屠杀的对象了?”这红霞倒是个有心人,看来也是为韩德明担心。

韩德明说:“这个我也知道,红霞,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些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或小手艺人,都是听从了皇帝的安排才来到这北京和天津,都是为大清出力的人,现在大清打不过洋人,反过头来倒向洋人的怀抱,污蔑我们是乱党、是暴民,把我们抓起来交代什么抢劫杀人的事,我们是杀了一些教民,可是因为这些个人帮助洋鬼子做伤天害理的勾当,在洋人打进北京天津的时候,给洋鬼子送情报,这些人难道不该杀?”

见他有些急了,红霞说:“韩大哥,我不是瞎猜,你要是还想为死去的那些人报仇?我跟你讲,已经没机会了,现在这些个在台的,个个如狼似虎,跟外国鬼子点头哈腰,对咱们这帮老百姓,他们有的是办法,你可别出去惹什么事?”

韩德明感叹:“这次到天津,明显感到天津城小了一半,残破的城墙洋鬼子留下的弹孔还密密麻麻。”

红霞对他说:自己看到听到不少事,现在当权的官差衙役,巡警帮办,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转过身就拿老百姓做替罪羊,见谁不顺眼就说你过去是义和团,这些个败类太坏了,我们的血流了,他们还不放过。”

韩德明对红霞又说:“红霞,你知道么?我们打洋鬼子,现在看来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大清打赢了,是大清的福气,国家的福气,打输了,对大清无所谓,对百姓就是生灵涂炭。输了,洋鬼子可以扶持一个新的皇帝,可以找到他们的利益的代理人,现在我们义和团输了,大清却没输,洋鬼子扶持的这帮败类上了台,必然四处抓义和团,帮助洋人消灭义和团,世界已经颠倒了黑白,帮洋人的成了好人,我们反洋人的自然没了立足之地。这就是说,我们要么远走他乡,隐姓埋名,苟活于世,要么死路一条,不是么?”

红霞听了韩德明这一番话,也有些激动,她说:“韩大哥说的极是,时过境迁,这世道已经和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现在这光绪皇帝倒是个按洋人想法办事的,人人都称他对外开明的,他不会没个完没个了一个劲的追究咱们吧?。”

“事倒是这个样,义和团的罪名已定,我本人不能大摇大摆的生活在山东,你也不能再和过去一样了。我有家难回了,你也小心点,防着他人找你麻烦。”

“我这不要紧,反正被抓了又放出来的也不止我一个,你不如索性就来天津我这里生活吧.”红霞这话像是认真的。

“我现在还不太可能。”韩德明接着说:“我不是孤身一人,家里还妻小三个等我呢?”

“不是夫人已经被害了么?”

“这……还真是一言难尽。今天咱两人就不说这些了,改日有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韩德明怕红霞乱猜忌:“我这次来天津,也想开了,今后我干些买卖也就罢了,现在形势斗转,民生复苏,在枪炮面前,已经不可能凭借一身武艺,用大刀长矛闯荡社会了,洋鬼子给我们上了一堂大课,我们傻呀,什么刀枪不入,人家用的是炸药,是子弹,我们用多少兄弟的身家性命才换来这样的教训。”

红霞还想问些他的家事,韩德明却说:“红霞,你真是我韩德明的恩人,这几日,我还真没地方安身,还要打搅你这里,不知行不行,但有时候我也可能晚上不回来住,我要是回来哦,能不能给我留个床铺?”

红霞说:“韩大哥,这我上辈子欠你的,你尽管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随时恭候就是了。”

红霞她一字一句把韩德明的话听得仔细,心里想:“这韩德明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倒是个想法十分细腻的汉子。”她暗暗对自己没有看错人高兴。这红霞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早就把韩德明当成了想要找的那个人了。

这女人要是对男人好,眉宇之间就会和其他的人不一样,于是这红霞说着话,脸上的表情自然就和平常的时候有些个不一样。

韩德明这一点到并不是十分在意。

他对红霞说:“红霞,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次来天津,就是要取打洋人积攒下的东西。我想办法把它弄出去,然后东山再起,办些利国利民的好事才行!”

红霞听了韩德明这一番话,心里算是有了谱,她看的出,眼前这个人,不是一个孬种。

“如果把自己的终身交给她,也算是有了靠山和着落。“

韩德明尽管胆大心细,可对官宦人家的出身的红霞,他只是有好感,尤其敬佩红霞的胆量和才学。

红霞只知道这个韩德明的老婆已经走了,他对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十分的留意。

在红霞看来:这可不行!

……

韩德明来到南大街上,正午的阳光暖意融融,外出的人们三三两两,吆喝声也此起彼伏,人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

韩德明看到街市热闹,心里也多少有些酸楚。

他当初带着家乡父老兄弟来到天津共同抵抗洋鬼子的时候,天津城也同样的热闹,可热闹的气氛和心境已大不相同。

那时候对天津城注重的是如何防御,如何兼顾老百姓的生活城池如何不被外国鬼子打进来,对老百姓的生活起居到并没有这么留意。

这次来天津,到看到了不同以往的天津,商铺林立的东河口,一路的幌子,高大宽阔的郑阳西路也是刚刚整修一新。外国租界附近的祥和路他也顺便逛了一下午。到了塘沽外城,夕阳西下,一幕一幕的街景和过去战斗的场面浮现在脑海,韩德明好像做梦一般的东游西逛,心里也像潮水般的翻腾,他也许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义和团的灼痛还像是昨天一般,可这世道说变倒也变得这般畅快,今天对他来说,还是一个不能接受的现实。

韩德明走在战斗过的大街上,看着喧闹的人群,忽而沉浸在往事里,忽而又回到现实中。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叹息了一路。

直到太阳落幕,他才回到城里,在红霞家住下了。 

这一连几日,韩德明白天、晚上就和红霞说话聊天,打发着时光,还是觉得憋闷。

这天晚上,红霞有了心事,她对韩德明说:“韩大哥,你到天津好些天了,等到索春人了没?”

韩德明说:“还没影子,说是就这两天回来。”

红霞换了一个话题:“韩大哥,看来你还是个造反的主,我红霞天生就是想找一个这样的英雄,今天大哥你没有把我红霞当外人和女流,我红霞也想好了,要是大哥你不嫌弃,我愿意为你牵马缀镫,和大哥你一起,闯荡江湖一辈子!”

韩德明听了红霞这些话,先是一愣,接着好像若有所思。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红霞一番,看这红霞和画上的穆桂英差不多,长得真好看。

倒把红霞看的不好意思起来:“大哥你瞎胡乱瞅些个什么?”

韩德明脸一红:“没有?......没有啥”

“没有什么?”

“就是没有那个什么?不早了,红霞你回屋子去吧。”韩德明这样说。

红霞说:“我说的话可是不是白说的,韩大哥,你要是想好了,哪天要走,可要言语我一声,要是你...你哪天走了,不告诉我,一个人悄悄的把我撇下了,这一点我可是今儿就和你说清楚!”

红霞说完话,头也不回的就袅袅婷婷扭出了屋子。

这番话下来,把韩德明搞了一头雾水。韩德明是个明白人,听了红霞的这些个暗示,韩德明难住了。

这一夜,韩德明长这么大,真的失眠了。

又过了一天,到了傍晚,总算把索春盼来了。

两个兄弟见面,抱头先哭了一场,分别的思念化作初冬的雪雨。

这索春不由红霞多说,是赶着大车来到红霞家的。他硬生生要把韩德明接到自己家去。

红霞有些不舍说:“索春!韩大哥在我这好好的,你刚回来!来捣什么乱?”

索春说:“你个女孩子家懂什么?韩大哥晚上撒尿都不方便,是不,韩大哥?”

“放你狗屁!”眼见着韩大哥留不住了,红霞脸一红,甩手进屋了。

 这红霞家还有个老娘在堂。韩德明来来回回的住了这么几天,免不了左右邻居唠起了闲磕,这韩德明当然听不到,但红霞的老娘就被几个老街坊问起这个男人是谁之类,搞得老人家也一头雾水。这倒是没耽误红霞的客人小住,只是风言风语的,搞得老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

韩德明收拾一下东西,放到大车上,然后对索春说,“别搞得这么隆重,你先回去,我晚上自己就过去了,我和红霞告个别。嗯?”

这索春也是个晓事的,他知道韩德明今儿晚了,和红霞还有话说,也就赶着车自己走了。

韩德明回到院子,静静的想:"这个女孩子怕是爱上我了,我该怎么和她说才好呢?''

这个可不是韩德明自作多情,这红霞看上韩德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怕是义和团到天津那会就开始了。

这个红霞为什么看上韩德明,我不知道,只是这样想:

韩德明身上自有一股不同与常人的英雄气概,自有一般常人没有的心思缜密。他的魁梧、坚硬,豪气冲天的气质,是极为吸引感召人的。

红霞是慧眼识英雄,有心嫁英雄的。她选择把自己终身托付给韩德明,也是深思熟虑的。只是韩德明对红霞的好感还需加一把火,这个韩德明对红霞的态度还受到许许多多的羁绊,当然,韩德明这一点也不是不知道,他要在伏菊花和红霞之间作出明确的选择也是困惑的。所以韩德明一时还真拿不到主意了,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度起了步子。

红霞并不知道韩德明怎么想,只是觉得韩德明还在犹豫,心里有话想问,但女孩子又问不出口。眼见得韩德明明儿就要走了,她有些急,当然要问个明白。

机会来了,红霞对这个哥哥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

她最关心的是韩德明心里有没有她。

如果没有她,这个事也就罢了,如果韩德明喜欢她,这辈子自己的幸福就不会放过。

红霞想好了,韩德明却没想好。

两个人的事碰撞到了点子上,不由你韩德明不说了。

当这韩德明还在犹豫的时候,红霞在屋子里开了口:“韩大哥,你给我进来!”

欲知这红霞为何叫住韩德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暖香唇难留命里人

眼见这索春要接韩德明走,红霞自然恋恋不舍。

韩德明还在犹豫,听见红霞这一声喊,不由他不进去。

他走到红霞的闺房,这红霞两只眼睛正定着看他,他不敢多看,知道这个丫头要发疯。

“韩大哥,你听我说,你来天津有些日子了,我是什么人,对你如何,你都清楚是吧......咱对你......想一辈子跟你,你想也好,不想这事也罢,我对你一片真心,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是吧,你今儿这心里怎么想的,我想知道,你行不行的,今儿就给我个痛快话,免得以后咱俩个牵扯不清,本姑娘耽误了你的前程?”

韩德明站在地当间,听红霞这口气,是摊牌了。

他堂堂的汉子还真是犯了难,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说话呀,韩大哥!”

“我这......我......你弄得让我头脑里.....这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可让我说什么好呢?”

“哎呀,急死我哦你要!.......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一直都十分仰慕你,韩大哥,我就要一句话,你今后不管到哪,能不能带上我,我就要跟你一辈子!”

红霞脸红的像个茄子,但话一点不软。

韩德明一个劲搓手,真不知道如何对待和处理这事。

这些许年,和红霞这女孩打得交道不算少,他也知道红霞对他的态度,但眼下韩德明觉得,还不是和这个大小姐谈花前月下的时候,也许,韩德明还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不说算啦,反正我就跟定你了,我家你也住了,人也归你了,外人都知道了,我家你也睡了,以后,你不要我也不成了,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到哪我就到哪!!!”

红霞说完,径直扭动细腰,上去就狠狠咬了韩德明的脸一下,把韩德明脸蛋子咬出两个牙印儿。

见韩德明还没回过神来,瞄了韩德明一眼,见他没反应,脸唰地一下红到脖子根儿。

又狠狠推了韩德明一把,又一把……见他还这熊样,红霞脚一跺,出门跑了。

韩德明眼见红霞出去了,他心里直扑腾,也不便喊,也就蔫不拉几回到客房.

拿墨提笔,想了一会,给红霞写了一封信.

写好,墨盒盖上。

他又叹口气,刚要走,见红霞老娘挡在了门口。

“韩大兄弟,怎的,这就要走了么?”

韩德明一见红霞的母亲,连忙拱手作揖说:“是呀,大娘,我一个好友来要接我过去,你这里我打搅多日了,大娘,给你老人家多多赔罪了。”

“瞎说,你陪什么罪!小韩啊,你老大不小了,老太太我说几句话,你再走行不?”

“行,行,大娘,你有话就说!”

老妇人就进了屋子,挨着靠背椅坐下了。

老妇人看着韩德明,小声说:“你也坐吧。”

韩德明坐下,老妇人开了口:“韩德明啊,我说对不对,你别见怪,我想啊,你来了有段日子,我这红霞怎么样对你,你可知道?”

“嗯,知道。”

“我这女儿红霞,从小叫我和他爹惯的不像个样子,但人还不错,这个孩子样样出众不敢说,她心思......我知道她对你好!!!当娘的,谁说不想啊,让她找个好人家呢,可她谁也看不上,就看上你了。”

韩德明什么都不能说。

“你过去干过的那些事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不就是打过八国联军嘛,我老头走了,他也打过。现在我那老头子也阵亡了,都是这洋人鬼子们害的。”

老太太打个嗨声:“你打鬼子没什么错,谁说的有错都不成!这个国家啊,现在世道是变了,变动的我老了,看不懂了,看不懂就看不懂吧,一切都过去了……你呀,小韩呐,天道酬勤不是,打也打了,败也败了,咱老百姓也该有个事情做,好好安个家过日子不是么?”

韩德明点头说“是,是。”

老妇人接着说:“小韩,这婚姻的事,我不想多说,你若是看好我家红霞,我没有意见。只是我看,这天津怕是留不住你,我有些担忧,这你要明白,红霞要是跟了你,这可就是你的家才行啊。”

“大娘,你的话我懂了,感谢你老这番好意,我会好好想想,回头,我给你老人家回个准话,行不?”

老妇人见状,知道该说的都说了,也就起了身子:“韩公子啊,你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多多体谅我的废话,回头好好想想,啊?”

“大娘,那我就走啦,红霞你和她说一声,我还会再过来看她。”

老妇人回自己屋子去了,韩德明一时感到些茫然了,也就丢魂似的的出了院门。

韩德明到了索春的车马店,住了一个礼拜。

两个人各自述说了分别的想念和近况,韩德明得知了天津义和团失败以后的许多事情,光绪皇帝下在洋人胁迫下,下了诏书,说义和团是暴民乱党,一定要清除。

多少好兄弟被洋人和清兵杀的杀,关的关。小的分坛被打散后,曲折流串的、不愿意分开的,也有集体出逃的。下了江南,入了河西,闯了关东的很多很多。如今在河北的,落草的落草,当土匪的当土匪,大多和地方黑道搅在了一处。义和团被打散了,追杀剿灭了。

有些人好像还来天津北京,偷偷打听过韩德明的消息。但听到的只是说韩德明被打死在北京郊外了,还有的说韩德明被悬赏后拿住,交给了洋人,被洋人砍下了头,韩德明被处死“死去”了,挂在北京德胜门楼子上示众好久呢。

又杀了几个请义和团的天津北京的督抚官员,圆明园烧抢了,又索取了大清四亿八千万两白银,洋人扶持的傀儡们登上了政治舞台,洋人之气解了。

当年请义和团共同灭洋的大清还是大清,这天津总督效力于洋人,模仿洋人的管理,开办洋人的学堂,号召官员学习洋人的礼仪,他也学会了洋人的交际舞,动不动还举办个舞会就会拍拖一下洋鬼子。

洋人的教徒们又修复了教堂,组织了教会,基督的子民在赞歌声中美好生活起来,而中国陷入更加黑暗和贫困之中。

…… 

索春知道韩德明心里这两年过得艰难,人也苦闷,没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

现在两个孩子在伏菊花哪里寄养,暂时有个依靠。

但辽宁盖县伏家,但在索春看来,这不是韩德明想要的结果。

英雄落难,难得有个收留之处,他对付菊花报恩的情谊较重,这谁也没有办法。

……

午后斜阳,风和日丽,韩德明心情也不错。

二人约定出门,去看看那一地窖的宝贝。

那些个东西是义和团必要的活动经费和吃饭保障,当时作为首领,掌握钱财辎重是及其重要的,义和团一垮,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档子事。何况当初韩德明让索春保管,也是相信他办事妥当牢靠。   

现在看来,这些物件是韩德明的也是不假。

索春知道,这些个火器和财宝当初韩德明交代给索春,也是看重二人的生死交情。

这些个物品数量至大,也是韩德明的心血集成,如今知道这些东西下落的,恐怕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人知道了。

韩德明办事细密,每次交代他运过来的东西,索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让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下落。

二人一路向北,两匹马跑的汗流浃背,奔波接近六十多里地,太阳差不多快下山的时候,把马车赶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叫三岔的小村落,招呼二人的是索春过去一个伙计。伙计姓姚,叫姚怀礼,是个老光棍,现在尽管年老体弱,但还算硬朗。见索春来了,十分高兴说:“我的老天,总算把二位给盼来了。”

下了车,韩德明看看四周,真是个好地方。村子很小,群山环抱,东一户人家,西一户人家,相隔多坡地,看来此地也是个人迹罕至,很少有外界联系的地方。看来索春办事也是个极有章法的,选了这么一块地,又选了一户这样的人家,韩德明暗暗高兴。

姚怀礼的家说大不大,一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干干净净却不小,院子南面十几颗山楂树火红一片,院门朝东,离大路百米开外,后园大树遮天蔽日直通后山,院墙夯土很厚,上面杂草包裹的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家。

 索春当年给姚怀礼治好了病,又亲自把他送回到老家里,现在老人眼睛有些花了,见到索春,高兴的像个孩子,赶紧把二人迎进屋子里。

闲话少说,到了晚上,姚怀礼张罗着收拾停当,马匹也喂了,就关上院子门,引两个人来到偏房马棚草料间,这马棚靠近山根,翻过一料棚的草料,露出一个地窖口。这地窖干燥通风也算还好,口子不大,一个石磨当盖子,一般人想挪也是白费力气。姚怀礼叫来二人,韩德明知道这就是物件所在,就翻开石磨,挑灯下去,拐了个弯,就看见一排排的麻袋和箱箱笼笼。

韩德明打开油布包,抓过一把德国人的花机关,几年里抖除了落些尘土,并没有什么锈腐,韩德明自然心里十分欢喜,一把拽过姚怀礼说:“老哥哥,你辛苦了,东西保管的这么好。”

姚怀礼笑着说:“可别这样说,索爷把这些个物件交给我,对我这个老头子是信任,我这把老骨头,理应该照看好才是。”

韩德明摆弄着一条毛毡口袋,却有些拎不动,就顺手从里面抓起一个银锭,这些个银馃子有些表皮已经泛黑,韩德明知道,这是长期没人翻动氧化的缘故。他对索春问道:“这些年这些个东西放你这里,你可以变卖一些。补贴一下生意。”索春说:“大哥,这些东西是弟兄你的血汗,好多兄弟当年跟着你,现在都没命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韩大哥要用这些东西,哪里敢变卖。”装东西的物件还有三口大缸,放的是一些散件珠玉。索春说,长枪有二十七条,机关枪就两挺,子弹弹药不太多,我也没扔,说不定返潮了,过期了,打响打不响就不知道了。

韩德明说:“找个日子打打兔子就知道了。”

东西不少,真金白银之多,看来有百万两之巨。

玉石玛瑙、象牙珠宝、杂项之类有几个大缸装着,不可胜数,看看也是一笔不小数目。

索春说:“东西一开始有账本登记着,后来多了,登记不过来都装了坛子和水缸,我也没精力数数,反正全都运到这里了。”

“怎么运进来的?”

索春说:“打你打散以后,我怕这些东西在我那货栈不安全,就趁每年收山货和山里红的机会,每个月来上三四趟,每次捎带上几个口袋,一个秋天也就倒腾过来了。”索春说的轻松,实际上远没有这么简单,一路上要操多少心韩德明能够体会。

韩德明简单看完这些东西说:“保管的不错,地方也好,老姚,太谢谢你了。索春,走,上去说话。”

几个人回到屋子里,已经很晚了,重新拨亮鱼油灯,姚怀礼说要给二位烧点水好泡泡脚,就出去烧水去了。

韩德明对姚怀礼说:“老哥哥,别麻烦了,我么,也有点困了,脚也就不洗了,你先睡,有事我们明个再说。”

姚怀礼就开开耳房,引二人进去,点亮油灯,韩德明回屋子简单拾掇了一下大炕,先倒头要睡去。索春说还要抽袋烟,韩德明不一会拉起鼾声,他也翻个身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韩德明起得很早,他人到中年,还没有扔下练武人的习性。翻身下地,揉动内府,晃动四肢,运气丹田,龙行虎步,出来透透气。

早雾寒凉,一时已是深秋时节,莽山层层叠叠一片红黄,林间鸟儿唧唧啾啾,韩德明瞬间感到浑身有了脱离市井繁华的畅快。他快步登上后山,找到一块平地,欣然打了拳来。

韩德明这套拳路,师从郭云深,郭是直隶深县马庄人,两人年轻时偶遇,过后相交很深,渐渐成了八极拳门中的“谱兄弟”。韩德明后来也学习过行意和螳螂拳,都有一份心得。他练气行拳,虎虎生风,加上内功深厚,闪展腾挪,行云流水一般,一时衣服裤腿都被露水沾湿了。正当他屏气收势,索春不知多时从哪里摸上来,竟然脱口叫起好来。

“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见大哥出来,一时兴起,也就跟来了。大哥你拳打得不错,有机会教我一点?”

“好呀!”韩德明高兴的答应下啦。

俩个人兴致随心,沿着山梁朝另一个山头走,边走边说话。这时眼见得远方天际一片火红,接着太阳突破雾霭升腾起来。两人累的气喘吁吁,又爬上一个高处,才看到四野群山只露了一下头,人就被撕扯的浓雾很快吞没了。

韩德明在雾气中说:“我小时候爬过泰山,没事的时候,就和庄上的伙伴背着父母也爱到山里玩,渐渐长大了,懂得了为什么孔子老人家说‘登泰山而小看天下’。它地处东海之滨,黄河之尾,四周高广,一峰独秀,仰望北斗,静观四海,地理人文,得天独厚,以泰山之雄浑,揽天下之气魄,每每给人已舍我其谁的感觉。”

“为什么说泰山是五岳之首呢?”

韩德明见问说:“那要从开天辟地的盘古说起。传说,在很早很早以前,世界初成,天地刚分,有一个盘古的,这个神生长在天地之间,天空每日升高一丈,大地每日厚一丈,盘古也每日长高一丈。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就这样顶天立地生活着。经过了漫长的一万八千年,盘古也不知天高地厚,他呼吸的气化作了风,他呼吸的声音化作了雷鸣,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闪出道道蓝光,这就是闪电,他高兴时天空就变得艳阳晴和,他生气时天空就变得阴雨连绵。后来盘古慢慢地衰老了,最后终于溢然长逝。刹那间巨人倒地,他的头变成了东岳,腹变成了中岳,左臂变成了南岳,右臂变成了北岳,两脚变成了西岳,眼睛变成了日月,毛发变成了草木,血管变成了江河。因为盘古开天辟地,造就了世界,后人尊其为人类的祖先,而他的头部变成了泰山,所以,泰山就被称为至高无上的"天下第一山",成了五岳之首。”

索春说:“泰山我也去过一次,读书读的少,没有感到这些,只是觉得它高大罢了,我这人一生最缺少文化人的感想,不会描绘这般。那眼前这山也是盘古的东西了”

韩德明听索春这一番说词,不觉大笑起来:“哈哈!你虽然文墨少了一点,头脑却不缺半点灵秀,要不然,生意如何做得,宝贝如何藏得?”

 “哈哈哈!”索春从来没觉得韩德明这样开朗过,差一点就把眼泪笑出来了。

太阳此时已升得老高,雾气也已经散去,四周景致渐渐露出真容,霜降过后,天气还是有些阴冷。两人不便久留,趁兴下山,回到居所。

吃罢早饭,姚怀礼又开始摆弄起菜园子,他要给两人准备午饭。韩德明见状,拉过姚怀礼坐下,说“老哥哥,你先不要着忙,我把些个事给你交代一下,然后你再忙活。”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第五回: 寻故旧初入保定府

 

 三人坐在院子里屋檐下,韩德明说:“东西我看了,真不少,当初这些物件,你二人可知来历。”

见二人摇头,韩德明说:“这些物件,一些是来自天津北京大户和义民的捐献,有一些是朝廷的供给和赏赐。当然有的是攻打教会和罚没查抄洋人的财产。义和团当初大大小小有十九路,席卷京畿的山东义和团,不过几万人,很多是吃不饱饭的和失去土地的流民。这么些人来到天津,别说扶清灭洋,一开始吃喝都是问题。后来队伍扩大,不少当地官僚、土豪大户和城市盲流加入,队伍鱼龙混杂,这些新人时常和山东义和团有摩擦,一些心眼极坏的人,招摇生事,趁机抄没大户的家财,中饱私囊,个别坛主巧取豪夺,自筹钱粮。有的首领只顾自保,和土匪捞票差不多。由于地痞兵痞,地方流氓,打着义和团旗号招摇撞骗的也有不少,这些人哪里能做什么好事。其中有一来支来路说不清的山西和河北绿林,明抢暗偷惯了的,竟敢摸盗大清的银库,引起兵变。为了长远打算,我暗中让索春把这些财产保管好,以备不时之需。”

韩德明见二人还是有些不解,韩德明接着说道:“北京城当初还没破,两军交战,洋人一个劲往城里打炮,四下城门楼子都打成了筛子眼,有些乌合之众害怕,立马做鸟兽散了,拼命抵抗的义和团和敢死队被洋人的枪炮也打的七零八落,死了不少,但城他们始终进不来。八国联军后来听说是洋人的败类告密,他们的兵从一个污水口下水道爬进北京的。城破以后,我们抵抗也没有后援,只好边打边撤。这洋人非常垂涎皇家财宝,他们的部队发疯般的插入万寿山、玉泉山、香山,先攻入了清漪园、圆明园、畅春园、静明园、静宜园皇家园子,又一次抢劫后,火烧了京西皇家禁地,使这里13处皇家宫殿建筑又遭掠夺焚劫。后来听所有的混入义和团的人和洋人一般,也跟洋人一般抢劫偷盗,无恶不作,后来被清军所剿,查出不少抢来的宝贝东西,下场也是活该。”

韩德明长叹一声:“如今我看到这些东西,想起死去的那些贫苦弟兄,我为他们感到难过。”

韩德明说着说着有些感伤,话也有些哽咽:“他们多数人本来还想为国家效力,赶跑洋人后,回家过日子,没想到却做了大清的枪下鬼,糊里糊涂就死去了,如今俺落下这大笔财富又有何用,如果这些兄弟日子能过下去,不被洋人洋教闹得痛苦不堪,恐怕连我自己也不会闹什么义和团了。”

索春说:“大哥,你别想太多,自古可以一起打天下而不能同享福的不在少数,如今这世道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韩德明说:“有了这些财宝又有何用,国破家亡,我可伶的老伴,还有和我一起出来抗击洋人的山东父老,我如今又不能为死去的这些父老兄弟花上一分一文。”韩德明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心里难受的要命,哽咽起来。

听韩德明这段,索春跟着难过起来:“大哥,八国联军这帮家伙进城就骚扰妇女,乱点房子,火车站一带到马场,几乎给烧没有了。这些年,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可始终不见音讯,我愁的头发都白了,可我坚信,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天不见到你,东西我一天都不会动。”说道这里,索春情不自禁,他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苦恼总算找到发泄的机会,紧紧抱住韩德明的双肩:“韩大哥,我这心里这么多年,不好受啊,你临走,咋就不来个音信啊!你知道,这些年我不知道你的下落。是咋熬过来的?啊!呜呜....”

他这么一哭,惹得姚怀礼也跟着老泪纵横,伤心抹泪起来,三个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哭成一团了。

哭了半天,韩德明开始劝索春和姚怀礼说:“行了行了,俺们别跟老娘们似的。”他赶紧安慰二人:“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提了,不说这些了。”劝说了半天,二人人才止住抹泪。

韩德明见二人消停了接着说道:“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些年,我和你们俩一样,经历了这场浩劫,我在东北,给人家扛活打短,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过了不少苦日子,人也逐渐看清了,这满清早早晚晚不是毁在洋人手里,也会毁在自己人手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全无一点正义和主张,人失去土地,洋人圈地办租借、办教会,我们思想一盘散沙,大清又不管老百姓死活。我一路回山东,看到村村凋敝,家家过得不像个样子,到处都是逃荒要饭的。唉,闯关东的人越来越多。这北京天津八国联军一场战火,大半拉北京和整个天津都烧没了。现在,百姓没了主心骨,人人都觉得亡国奴没了活路,可大清又贪得无厌,收刮肚皮,我们就是有钱,又能干什么,所以,我一直在想,中国很可能还会乱下去,这些东西,我意见,大部分先不动,等有了机会,再商议它的用途不迟,你们看,我这样想对还是不对?”

二人见韩德明说的有理,点头称是。韩德明又对姚怀礼说:“老哥哥,你这些年跟我们受累操心,这些东西放到你这,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身体要多多保重,一点不可马虎,没事也换几个铜圆,花一些,别憋屈自己,东西也是你的,要是有事,就和索春联系,看好物件老哥哥就靠你了。往后的事,我肯定会给你做好安排,这个你要放心,只是眼下你还要在这多呆一些日子。”

姚怀礼肯定地说:“别的不敢说,这点看家本事,我还是有把握的,其他的以后就听你们安排。眼下,你们忙你俩的事,我一切照旧就是。”

吃过午饭,韩德明和索春告别姚大哥,从村子走出来,赶马车上了大路,路上找个客栈住一宿,第二天就赶回了天津。

两人到天津以后,韩德明和索春相机见到了一些在天津的旧好,托不少同仁打听韩德明的叔父韩景春下落,不久就有了消息。

来人说破城以后,本乡本土的一些故交和下属,拼命抵抗洋人,在东四桥,西什库教堂不少人被洋人快枪杀的杀了,还有不少小股部队被打的不知往哪里跑,有撤退保定,唐山的,有跑到山西太行山的,有北山承德的,还有南下江南的,进来人告诉韩德明,上个月有人去保定,找门路看望了关押保定牢中的自己的亲戚,好像听说这里有韩景春,说韩景春还活着,和他一起被关押。保定大狱的犯人,不少是当年军队带兵和洋人打仗的,还有支持过义和团的地方官僚,剩下的是进京偷摸打砸的地痞惯匪。

韩德明还想知道大舅赵旭奎的消息,连续打听多日下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想: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韩德明听到韩景春这些消息,心中大喜,总算还有一线希望,他决定去一趟保定府,探个究竟,要是能够想一点办法,总比自己在天津盲目找寻要强,何况,这里也不是他久留安身之地。

想了一个晚上,韩德明吧自己的想法和索春说了,索春觉得看看也没什么不妥,那就走一趟再说。两个人做了些安排,韩德明摇身一变,就成了东北富贾,做的事是准备在天津办纱厂,纺纱织布,索春则带上压密银票,匆匆上路......。

 红霞多日不见韩德明,心中还是想念,这日来到货栈,正是韩德明和索春去乡下的时候,伙计也不知道二人去向,一问三不知。红霞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心急火燎的回去,见到老娘,也不说话,一个人生闷气。还问了自己娘都跟韩德明说了些什么,一听老娘的问话,就有些生气,她开始埋怨老娘不该和韩德明提这婚事的事。现在好了,自己又找不到线索,一连在家憋闷了几天,越想越思念、越想越气愤,她觉得韩德明有意避开她,后来又觉得韩德明不会这么绝情,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但回头又一想,又觉得韩德明是不是回东北去了,一定和养活他两个孩子的那个姑娘还是媳妇好上了,那么自己这一辈子也就活该被这个老爷们气死了。她翻来覆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韩德明给自己一个交代。

女人,有时候爱一个人爱到痴心就是爱这样自虐狂想,本来八字没一撇的事,在红霞看来,就是不依不饶,千方百计要韩德明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越想越钻牛角,浑身上下越说不上从哪里来的一股斜劲,非要到东北亲自看看再说。因为韩德明跟他说过,辽宁盖县卧龙泉伏家,他两个孩子在那里。

“你韩德明总不能丢下孩子一辈子不会来了吧。”思量好长一段时间,日渐消瘦的红霞就把自己想法和老妈讲了,坚持要去一趟东北看看,老太婆见执拗她不过,只好雇了马车,张罗几个过去丈夫在世时候的跟班和红霞一道,向东北赶过去。

红霞刚走,韩德明却从小村庄赶回了天津。不过,他哪里知道,红霞还会演一出大戏为难他,且按下另表。

不到两日,韩德明和索春就来到保定府。

保定位于华北平原中部、河北省中部,与北京、天津构成大三角,作为京津冀地区要冲保定素来是京畿重地,它直隶省治,东至北京三百五十里,北界顺天府,南界正定府,处于太行山西北角,地势平坦,北抗三关,南通九省,境内有府河、大清河唐河、漕河、徐河、白洋淀形成河网不少物品可通过漕运直通天津。

这保定没受战火,洋人也没打到该地界,保定城有四门四关,北关是京师孔道 ,街长三里,西关是江南通途,街长二里。横翠楼所在之处大慈阁高耸而立,奎星楼列于其中,总督府威严肃穆,莲花池春光旖旎,城外古寺钟声长鸣,行人举步,莺歌燕舞、草青水碧,东城之外更是花红柳绿、一望无际。远眺西方朗峰竞秀,西城古刹松涛起伏。古老的西大街是我国北方最有名的繁华商业街。清末民初,街道两侧已有百家远近闻名的老字号,如稻香村、万宝堂、老槐茂、六味斋等。蔓延十几里都是地方豪门所建二层小楼,多为中西合璧式商业门面,既有民族传统建筑特色,又吸取融合了西方建筑特点,其风格颇为独特。总督署衙、杨继盛祠堂、贤良祠、光园、第一客栈等沿街排开,青砖墙壁,大红拱窗,广告牌楼、灯笼旗幡,古玩、字画、老茶馆、手工艺品、地方名吃等商户云集就里,易县砚台、雄县黑陶、曲阳石雕和定瓷,棉花,花生,土布花衣,沿街叫卖,好不热闹。

说这吃食,有名的要数白肉罩火烧,做起来十分讲究,要选用一定部位的猪肉,活水洗净,放入沸水中煮熟,其火候很要劲儿,肥肉要脆而不生,瘦肉得烂而不柴,煮制时要去沫去油,加入十几种调料,文火炖熟。吃起来香而不腻,清而不淡。远近有名的回门马家卤煮,选料精良,加工精细,味浓清香,风味独特,招引四方来客光顾。所用的芦花鸡必须鸡形丰满、肉多膘肥的活鸡,并一律要按回族的俗规宰杀,叫做"宰鲜、煮鲜、卖鲜"。煮鸡入葱、蒜、姜、花椒、大料、桂皮、白芷、小茴香等外,还投入自制的五香粉,加工出的熟鸡整个外形呈琵琶状,丰满美观,百年不断香气。

至于驴肉火烧,更是天下闻名久远,过去走个西口边关的商队马帮,入了保定,一定多多捎带上一布口袋。火烧这东西,相当于北方人常说的饼夹肉。烤饼这东西耐储存,驴肉有咸淡,不怕风寒,属于热性食物,可以增强体力。一路韩德明和索春入得城来,也觉得有些饿了,先十文钱买来尝了两个,正如书上说得“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觉得满口留香,刚咂么出的滋味,却还不过瘾,还想吃两个,就又买来吃了,嘴里还不住说道:“好香,好香。”

索春常年走这条商道,保定有一大户,此公姓贾,名恭瑉,号菖蒲,两个人多少年商业交道打下来,情分不浅。菖蒲一家是保定望族,他经营有方,自家开有棉花收购厂,这几年办厂做军队新式服装,亲戚也有不少产业和当地官员有勾连,这保定世面上的事,他还吃得开。

索春和韩德明一道入了贾家大门,刚好遇见贾恭瑉在院子里练剑,见到老友,菖蒲先生很是一番热情,撂下手里的家伙:“哈哈,索老爷,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了,怪不得一早上,喜鹊在我院子里嘎嘎的叫,快进快进屋!”

  落座,菖蒲先生问过二人,得知已经吃了早饭,也就不再张罗.

索春和他相交多年,也就少了客套,他开门见山,先把韩德明身份做了一番介绍:“我这位朋友姓韩,名宝坤,山东人,来保定也做这棉花和药材生意,这次一是看看买卖,二是想求菖蒲公帮个忙,托人打听一下收监的犯人是不是有一个韩景春的还在里面活着。

韩宝坤说道:“这韩景春是我的叔父,他一时糊涂,入了义和团,上个月才知道人没被洋人打死,却被清兵抓到,投到这保定大牢里。宝坤他常年在外,打听到这个情况,只要还有活路,哪能见死不救,希望菖蒲公给予帮助。”

两人说明此番来意,菖蒲先生一听这话,先有些为难,接着他说:“这保定习艺所的事,我倒是可以帮忙打听,至于里面的犯人,也可以帮忙打听一下,但这乱党暴民的义和团,那都是光绪爷定的罪抓起来的,要想捞出来,恐怕…….。”

索春说:“菖蒲公不必为难,只要打听人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一切,我们找人另想办法。”

菖蒲先生听到这些,也没有犹豫,就爽快的说:“那好,我有个本家亲戚,在保定衙门里做事,他人还那个,下午,我走一趟,你俩先住我这,如何?”

“别客气了,我们找了个客栈,已经住下了。”

“那就不客气了。”索春一拱手,菖蒲先生哈哈一笑。

 ......

 到了第二天下午,菖蒲家走进一个人来,菖蒲和二人见面说:“我侄儿贾蔚方,侄儿,给你索老爷和韩老爷行礼!”

“二位老爷好”贾蔚方毕恭毕敬行了大礼。

“贾爷也安好。”二人回礼落座。

菖蒲说:“索爷和这位韩爷不是外人,索爷我们早就认识的,算是我的一个故交,他们想知道一些习艺所关押犯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韩景春的人,这人闹过义和团,就是你们说的拳匪,在什么时候抓住的,不太清楚,人活着还是不在了也不太清楚,只是这位爷多方打听出,人可能在我们这里,你留心找个妥当的人,看看什么缘由抓的,想想办法,摸写情况来,看看能成不。”

索春就把来意和详细情况对贾蔚方说了一遍。

这贾蔚方是光绪五年入仕,先在曹县为官,这些年家人替他运筹,几番挪动,入得保定直隶总督衙门,主管袁世凯大帅所需军需物质调配,也是红人肥缺。

贾爷说:“这保定有冀中、太行、保定三大监狱,都关押不少犯人,这个人关在哪一处,还要仔细打听一下。”

“不急,不急,只要贾爷费心,我们多等等也值得。”

贾爷又说:“找到这个人倒是不需要多大时间,不过不知道是关在省监还是府监,你们先住下,不过放心,我一定尽心为你们打探这事。”

 欲知贾蔚方如何运筹,习艺所里是否关押有韩德明叔父韩景春,这一番曲折故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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